回到城市后，生活的齿轮似乎重新咬合，只是多了丧父的隐痛，在心底留下一块无法填补的空洞。陈暮正式成为“元宝全职侍从”，靠着之前微薄的积蓄和元宝不知从何种渠道“拨付”的“侍从津贴”（一张匿名预付卡，每月固定存入一笔足够人猫体面生活的金额）过日子。他偶尔会接一些远程的零散工作，更多时间用于研究《猫咪礼仪手册（进阶版）》、学习猫族历史（元宝允许他查阅的部分），以及满足元宝日益“精致”的生活需求。
世界仿佛也渐渐“习惯”了猫族统治。社会秩序在一种高压下的诡异平静中运行。人类工作，创造价值，大部分用于改善猫咪福利和建设猫族指定的“文明项目”（比如全球猫窝网络、生态修复区）。反抗的声音并非没有，但大多转入地下，毕竟“变鼠”的威慑力实在太大。街头巷尾，猫咪巡逻队昂首阔步，人类行色匆匆，彼此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转眼入冬，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陈暮站在窗前，看着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手机屏幕在昏暗客厅里亮着刺眼的光。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林薇的短信，他的前女友，分手半年，据说很快有了新恋情。
“陈暮，听说你最近不太好？节哀顺变。另外，有件事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我下个月结婚了。对方条件很好，对我也很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该向前看。祝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勿回。”
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林薇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高级餐厅的合影，她笑靥如花，男人搂着她的肩，西装革履，背景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拍摄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陈暮没有回复。他慢慢坐进沙发里，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父亲的离世，世界的剧变，事业的崩塌，堆积如山的压力似乎都没有彻底击垮他，但这条短信，这张照片，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羽毛，让他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不是多痛彻心扉的爱情，甚至分手也算和平。只是在这种时候，在失去至亲、茫然无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整个世界都荒诞不经的时候，看到曾经亲近的人如此迅速地拥抱“新的幸福”，并“礼貌”地通知你，那种被全世界抛下的孤独和冰冷，混杂着自我怀疑，汹涌地将他淹没。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被寒意侵蚀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带着体温的、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陈暮迟钝地转头。元宝不知何时跳上了沙发，蹲在他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屏幕还未熄灭的手机。照片的光映在它瞳孔里。
元宝伸出爪子，不是拍打，而是用柔软的肉垫，按在了手机屏幕上。屏幕暗了下去。
“人类的情爱，”它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高高在上，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古老的慨叹？“短暂如雪。落下时纷扬夺目，停后，了无痕迹。”
陈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元宝大人也懂这个？”
“观测记录的一部分。”元宝收回爪子，舔了舔，“情绪剧烈波动，影响侍从职能稳定性。根据《侍从身心健康保障子条款》，现启动临时安抚程序。”
陈暮还没反应过来“安抚程序”是什么意思，就见元宝往他身边又凑近了一点，然后，不太自然地将脑袋往他手边顶了顶。
“允许你，”元宝的语气有点别扭，眼睛看着别处，“触摸头部。限时三分钟。计时开始。”
陈暮愣住了。元宝极其反感被摸头，平时梳毛都只允许碰背部和下巴。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他看着元宝那副“施恩”却又别别扭扭的样子，心底那块冰封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一丝缝隙。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落在元宝头顶柔软温暖的毛发上。
一下，两下。动作很轻。
元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呼噜声，很轻，很缓，像某种安神的频率。
客厅里只剩下雪花扑簌簌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和陈暮指尖穿过猫毛的细微沙沙声。时间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父亲离世后的空洞，被世界抛弃的孤独，失恋带来的微不足道却真实的刺痛，在这寂静的雪夜，在这只高傲猫咪别别扭扭的“安抚”下，没有消失，却奇异地被包裹、承托住了。它们还在那里，但不再尖锐得无法忍受。
三分钟，或许更久一点。陈暮停下了手。
元宝立刻挪开一点距离，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刚才的“不自在”，又恢复了那副傲然的神态。“情绪数值趋于稳定。程序结束。”它跳下沙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
陈暮也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但心里那阵尖锐的寒风，似乎平息了不少。
“明天，”元宝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陈暮问。
“一个能让你更清楚认识现状的地方。”元宝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猫咪统治地球，并非偶然。我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陈暮心头一紧。
元宝沉默片刻，尾巴尖在空气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
“一个信号。”它说，“来自星空深处的，回归或审判的信号。而你们人类的表现，将决定最终的结果。”
说完，它不再解释，轻盈地跳下窗台，走向自己的食盆，开始例行夜宵，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陈暮却僵在沙发里，久久无法回神。雪夜，失恋，父亲的离世，荒诞的日常……所有的个人悲欢，在元宝那句“回归或审判的信号”面前，忽然变得渺小如尘埃。
他意识到，自己这只傲娇、挑剔、偶尔护短、别别扭扭安慰人的猫主子，它所连接和背负的，可能是一个关乎整个星球文明存续的巨大秘密。
而明天，他似乎终于要触碰到这个秘密的边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