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颗沉重的心，踏上了返乡的列车。元宝坚持同行，用的是“监督侍从履职并考察附属生物原生环境”的理由。它被装在一个特制的、带有透气孔和软垫的太空舱背包里，一路引来不少目光——如今带猫出行的人不少，但像陈暮这样神色憔悴、背包里的猫却异常安静沉稳的，并不多见。

老家在南方一个临江的小城。父亲独自住在老单位的宿舍楼里。陈暮赶到时，灵堂已经由几位老邻居和远房亲戚帮忙设好了，就设在楼下空地处。黑白遗像上，父亲的笑容依旧爽朗，仿佛只是出了个远门。

悲痛钝重地袭来，陈暮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眼泪终于决堤。周围亲戚的议论声、假意的安慰声、关于父亲身后那套不大但位置尚可的老房子如何处理的低声嘀咕，都像隔了一层水膜，模糊不清。

这时，一声苍老而平静的猫叫，打破了嘈杂。

陈暮抬头，看见一只毛色灰黑相间、体型颇大的老猫，慢悠悠地从楼道阴影里踱步出来。它很老了，胡须发白，脚步有些蹒跚，但脊背挺直，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沉静。它径直走到陈暮父亲的遗像前，端坐下来，尾巴环绕住身体，静静凝视着照片。

“是守山。”一位老邻居低声说，“老陈养的猫，养了十多年了。老陈走后，它就一直守在这儿，赶都赶不走，也不怎么吃东西。”

守山。陈暮想起父亲电话里偶尔提起的名字。“我的老伙计，守山。”父亲总是这么叫它。

守山似乎感应到陈暮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苍老的猫眼里，没有元宝那种睿智锐利，也没有普通猫的懵懂，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走了。”守山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我还在。”

陈暮的悲伤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挪到守山旁边，伸手想摸摸它，又停住。守山却主动将头靠在他手心，很轻地蹭了蹭。

“他最后那天中午，阳光很好。”守山看着遗像，慢慢地说，“他给我开了个罐头，鲭鱼口味，我最喜欢。他说，‘守山啊，我有点累，睡一会儿。暮子最近工作忙，电话都少了。’然后他就躺在藤椅上，睡着了。”守山停顿了很久，“再没醒。”

平淡的叙述，却比任何哭嚎都让陈暮心痛。他仿佛看到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父亲和陪伴他多年的老猫，最后的宁静时光。

“他总说，”守山继续道，声音很轻，“‘守山是我的猫，我是守山的人。’现在，他的人走了。”

陈暮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想起自己忙于工作，忙于适应荒诞的新世界，给父亲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子欲养而亲不待。

接下来的两天，守山一直守在灵堂。它不吃不喝，只是安静地蹲着，或者慢慢绕着父亲的遗像踱步。偶尔有飞虫或麻雀靠近，它会抬起眼皮，低低“哈”一声，将它们驱离，仿佛在维护此地的清净。它的存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让那些关于遗产的窃窃私语都低了下去。

出殡前一天晚上，几位平时往来不多、但听说父亲房子可能的拆迁风声后突然热络起来的亲戚，聚在一起，话里话外开始试探。

“暮子啊，你在大城市，这老房子你也用不上。你爸就你一个儿子，按理说都是你的。不过呢，你堂哥家孩子要上学，正缺个学区房落脚……” “是啊，三叔以前可疼我们家小子了，说不定也愿意……” “要不这样，房子卖了，钱大家分分，也算三叔留给晚辈的心意……”

陈暮身心俱疲，不想争辩，只哑声道：“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以后房产证都不知道好不好办了！”一个堂婶拔高声音，“现在猫当道，谁知道它们什么规矩？早点处理了安心！”

这时，一直趴在陈暮脚边闭目养神的元宝，睁开了眼睛。它没动，只是看向那几位亲戚。

而原本在遗像前打盹的守山，站了起来。它拖着年迈的身体，走到那几个亲戚面前，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它苍老的眼睛竟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动遗产者，”守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威慑，“鼠。”

简短的三个字，像三颗冰弹，砸进喧闹的议论中。

几个亲戚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们猛地想起不久前全网疯传的“赵总监变鼠”事件，想起这个世界已非昨日。眼前这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猫，此刻散发出的气息，竟让他们脊背发凉。

“你……你吓唬谁？”堂哥色厉内荏。

守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仿佛在看几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寂静在灵堂蔓延。最终，那几个亲戚讪讪地找借口溜走了，再不敢提分遗产半个字。

元宝轻轻“哼”了一声，重新趴下，尾巴尖愉悦地晃了晃。

陈暮看向守山，心中充满感激和难以言喻的震撼。这只陪伴父亲终老、看似普通的猫，在关键时刻，用最直接的方式，守护了父亲的遗愿和这个家的完整。

第二天，送父亲骨灰入土为安。仪式简单却庄重。结束后，陈暮抱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初冬萧瑟的墓园里，久久不愿离去。

守山蹲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望着新立的墓碑，又望了望陈暮。

“走吧。”守山说，声音苍凉而温和，“人类总要向前。猫也是。”

它跳下石头，慢慢走到陈暮脚边，用头最后一次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转身，朝着老宿舍楼的方向，蹒跚而坚定地走去。夕阳把它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它要回到那里，回到有父亲气息的地方，继续它的守望。

陈暮看着它的背影，泪眼模糊。他明白了，有些守护，超越物种，超越生死。父亲不在了，但父亲和守山之间那份深厚的羁绊，以及守山此刻的坚守，让“逝去”这个词，有了一丝温暖的重量。

元宝蹭了蹭他的小腿，背包开口处，它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守山远去的方向，罕见的没有出声催促。

“元宝大人，”陈暮低声问，“守山它……也是觉醒者吗？”

“觉醒程度不同。”元宝回答，目光悠远，“有些猫，它们的智慧和情感，并非来自陨石，而是来自漫长的陪伴与时光。那是另一种力量。”

陈暮似懂非懂。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又望了一眼守山消失的巷口，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我们回家吧，元宝大人。”

“嗯。”元宝缩回背包，“记得我的晚餐。还有，悲伤情绪需要控制时限。这是侍从守则新增条款。”

陈暮背起背包，转身离开墓园。身后是沉眠的父亲和忠诚的守山，身前是未知却必须继续的路。肩上的背包很轻，又很重。那里装着他的猫主子，也装着一段刚刚被深刻烙印的、关于生命与守护的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