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礼仪手册》学习期结束,公司通知部分岗位恢复线下办公,实行“人猫协同”新规。办公区设置了猫咪休息区、巡逻道,甚至还有专门的“猫经理”办公室——据说会由本区域觉醒猫咪轮值。
陈暮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久违的工位。环境变化不大,但氛围截然不同。同事们交谈声压低,眼神躲闪,时不时瞥向高处新增的猫爬架和监控摄像头(据说接入了猫族网络)。每个人桌子上都贴着一张“行为守则”,第一条就是“无条件配合猫咪工作指导”。
他的直属上司赵总监,一个惯于压榨、谄上欺下的中年男人,似乎迅速找到了在新规则下的生存之道。陈暮回来第一天,就看见赵总监对着空荡荡的“猫经理”办公室方向,露出练习过般的、略带僵硬的恭敬微笑。转过身,面对下属时,那副刻薄势利的嘴脸却变本加厉。
“陈暮,这段时间居家,你的KPI完成度最低!”赵总监把一份报表摔在陈暮桌上,声音不大,却充满训斥的意味,“别以为现在猫说了算,你就能混日子!工作做不好,小心被划归为‘低效人类’,到时候别说我,猫大人都不会留你!”
陈暮默默接过报表,没反驳。他知道赵总监是把在猫那里感受到的压抑和恐惧,加倍倾泻到他们这些下属头上。
日子在压抑中度过。元宝对陈暮早出晚归似乎并无不满,甚至在他加班晚归时,会蹲在门口等他,然后惯例挑剔一番他身上的“杂乱气味”。陈暮疲惫地应付着,职场和“侍从”的双重压力让他神经紧绷。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下午。陈暮接到老家堂哥带着哭音的电话:“暮子,三叔……三叔他下午突然心梗,没救过来……你赶紧回来吧!”
陈暮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父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
他强忍眩晕和袭来的悲痛,冲进赵总监办公室请假。
“总监,我父亲去世了,我需要立刻请假回老家处理丧事,大概需要一周……”
赵总监正在电脑上看什么东西,闻言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说:“哦,节哀啊。不过陈暮,现在正是季度关键期,你手上那个项目明天就要跟猫经理汇报。你走了,谁接?猫经理的脾气你知道,最讨厌计划变动和人类推诿责任。”
陈暮握紧拳头,声音发颤:“总监,这是我父亲去世!项目资料我可以连夜整理交接给小张,他熟悉流程……”
“小张有自己的任务。”赵总监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踩压他人时获得的扭曲快感,“陈暮,不是我说你,猫统治地球,是让我们更高效地工作,创造价值,不是让我们更有借口懈怠!丧事可以缓办,或者让你老家其他亲戚先处理嘛。工作第一,这可是新文明下的基本职业素养。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只需要伺候猫的奴才了吧?”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陈暮心里。连日来的压力、丧父的悲痛、对荒诞世界的无力感,以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嘴脸,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防线。
“去你妈的职业素养!去你妈的工作第一!”陈暮猛地一拳捶在办公桌上,双目赤红,“赵广坤,你还有没有人性?那是我爸!”
办公室外瞬间寂静,所有同事都惊愕地望过来。
赵总监被他的爆发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站起来指着陈暮:“你!你敢骂我?反了你了!我告诉你陈暮,你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全扣!假我不批!你要是敢擅自离岗,就等着被开除,列入行业黑名单吧!我看哪只猫会要你这种不服从管理的人类!”
陈暮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冰冷。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快速收拾起私人物品——一个杯子,几本书,一副耳机。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元宝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它蹲在茶几上,看着陈暮失魂落魄地走进来,把东西扔在地上,然后瘫坐在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没有眼泪,只是极致的疲惫和空茫。
元宝跳下茶几,无声地走近,跳上沙发扶手,看着他。
“你身上充满了负面激素和绝望信息素。”它平静地陈述,“发生了什么?”
陈暮放下手,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声音沙哑:“我爸爸去世了。上司不批假。我……我离职了。”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元宝大人,您的侍从,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了。可能,很快连给您买小鱼干的钱都没了。”
他以为元宝会不满,会嘲讽,或者直接考虑换个更有用的“侍从”。
元宝沉默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深邃。它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然后放下。
“具体地点。公司名称。上司外貌及姓名特征。”它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个坐标。
陈暮茫然地报出信息。
元宝点点头,跳下沙发,走向放在角落的平板电脑。它用爪子熟练地解锁,打开一个简洁的界面,肉垫快速点击。屏幕幽光映着它专注的侧脸。
陈暮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也没力气问。他沉浸在失去亲人和事业的打击中,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破烂玩偶。
元宝操作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关闭屏幕,走回沙发边,重新跳上扶手。
“处理了。”它说。
“处理……什么?”陈暮迟钝地问。
“障碍清除。”元宝语气平淡,“我的仆人,只有我有权决定其工作状态和情绪价值。外部干扰因素,予以抹除。”
陈暮没听懂,或者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第二天早上,陈暮被手机疯狂的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抓过来,看到无数条消息和新闻推送,标题全都指向同一个爆炸性事件:
【惊爆!XX公司总监办公室惊现硕鼠!疑似昨日嚣张拒批丧假之人!】 【直播回放!某赵姓高管清晨被发现变鼠,蜷缩办公椅,全网疯传!】 【猫族惩罚再显威!职场压迫者瞬间现形!】 【网友热议:大快人心!恶有恶报!】
陈暮猛地坐起,点开视频。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偷偷拍摄。熟悉的办公室里,赵总监的老板椅上,一只穿着不合身西装碎片、肥硕的灰毛老鼠正惊慌失措地吱吱叫着,试图躲藏,却被几个胆大的同事用透明收纳箱围住。赵总监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依稀能在老鼠惊恐的五官上找到扭曲的影子。
视频背景音是压低的惊呼、议论和忍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陈暮拿着手机,全身发麻。他缓缓转头,看向卧室门口。
元宝正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跳上床尾,开始每日晨间梳洗。它仔细舔着前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是你?”陈暮的声音干涩无比。
元宝停下舔毛,瞥了他一眼:“证据确凿,影响恶劣,违反《基本法》关于‘保障附属生物基本情感权益’的潜在条款。惩罚等级:三级,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它顿了顿,补充道,“以儆效尤。”
陈暮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只慵懒的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它掌握着何等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因为它此刻的“护短”,落在了欺压他的人头上,带来了极致的、荒诞的解气感。但同时也让他心底发寒。
“丢了工作?”元宝梳洗完毕,跳下床,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我养你。”
陈暮愣住。
元宝甩了甩尾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理所当然:“现在,优先级:出门采购。我的小鱼干库存告急,金枪鱼慕斯罐头今天上市。另外,记得给你父亲办理后事的必要物品清单。作为我的侍从,家庭事务处理不当,同样影响我的评价。”
它用脑袋顶了顶陈暮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
“动作快。我饿了。”
陈暮看着它,看着它眼中不容置疑的吩咐,以及那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或许是别扭的关切?复杂的情绪洪水般涌上心头——悲痛、荒诞、恐惧、一丝可耻的畅快,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扎根于这畸形主仆关系的依赖。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是,元宝大人。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