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签订后,生活似乎被强行拽入了一种新的“正常”轨道。只是这轨道铺满了猫毛和小鱼干,弥漫着荒诞又不得不严肃对待的气息。
陈暮的生物钟被元宝精准调整。早上六点半,爪子准时拍脸,力度随着他赖床时间递增。“侍从,日照指数已达标,适宜进行晨间梳毛及阳台巡视。”元宝蹲在枕边,尾巴尖扫过他的鼻尖。陈暮迷迷糊糊爬起来,先给主子准备温水,然后用指定的贝壳梳顺着毛流开始工作。元宝会发出享受的呼噜,但若力道不均或漏掉某处,会立刻指出:“左侧肩胛骨下方,第三撮毛,打结概率上升,重点处理。”
梳毛完毕,是早餐时间。元宝对食物温度极其挑剔,陈暮不得不买了个食物温度计。加热后的罐头必须精确到37.5摄氏度,水温需恒定在20-22度之间。它甚至对食盆摆放的角度和距离墙边的位置都有要求——“避免用餐时尾巴碰触墙面,影响就餐体验。”
伺候完早饭,陈暮才能匆匆解决自己的面包牛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居家办公——以及《猫咪礼仪手册》的学习。
公司发来的手册足有五十页PDF,图文并茂,详细规定了人类在各种场合与猫咪(尤其是可能具有管理权限的“猫上峰”)相处的行为准则。包括但不限于:视线不能长时间直视猫眼(被视为挑衅或愚蠢),交谈时需保持适当俯身角度(不可过高造成压迫感),呈递物品需用双手并置于猫方便取用的位置,接受指令时应清晰回应“是,大人”或“明白,阁下”,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触摸猫(尤其是尾巴和腹部)……
每周有线上测验,分数计入月度绩效。陈暮的部门群里,哀嚎一片。 “这题选什么?‘当猫上峰打哈欠时,正确做法是?’ A. 同步打哈欠以示友好 B. 立即移开视线 C. 询问是否困倦需准备寝具 D. 保持静止,等待下一步指示?” “我选了C,系统判错!答案是D!凭什么?!” “楼上,手册第31页写了,打哈欠可能是放松,也可能是策略性动作,人类不应过度解读或干扰。” “救命,我家猫现在蹲在我键盘上监督我学习,压力好大……” “知足吧,我邻居因为测验不及格,被他家的猫罚清理了整个公寓的猫毛,用粘毛器!据说腰快断了。”
陈暮一边做题,一边感受着旁边元宝的视线。它趴在他的笔记本散热口附近,似乎对屏幕上的内容兴趣不大,但陈暮知道,自己每一次得分时的微表情和错误时的停顿,可能都被它记下了。
午间休息,元宝要求观看纪录片。“《地球脉动》第三集,沙漠。音量适中,关闭弹幕。”它跳上沙发,在专属的羊绒垫子(新购置的)上摆好姿势。陈暮照办,自己则抓紧时间处理工作邮件。他发现,很多往常紧急的事务,现在批复都慢了下来。人类上司似乎也处于一种不知所措的状态,邮件末尾偶尔会出现“此事需酌情考虑猫族相关规范”之类的含糊措辞。
下午,元宝通常会小睡,或通过平板连接所谓的“猫际网络”(陈暮偷瞄过几次,界面极其简洁,流动着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快速刷新的数据流)处理“事务”。这时陈暮才能专心工作。但往往没多久,新的指令又来了。
“侍从,空气湿度下降,加湿器。” “侍从,阳台有麻雀,影响我思考,驱赶。” “侍从,我的玩具老鼠掉沙发底下了。” “侍从,我想吃冻干了,鹌鹑口味。”
陈暮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着转。身体累,心更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时常涌上心头。他,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独立工作能力的成年人,现在活着的核心价值,似乎就是让一只猫过得舒坦。
但夜深人静时,当元宝占据着沙发最好的位置假寐,陈暮蜷在另一边刷着新闻,看着世界各地类似又略有不同的“主仆日常”,看着人类从激烈反抗到无奈接受再到苦中作乐编出无数段子的过程,他又会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宏大闹剧,而他和元宝,只是这闹剧中一个微小的、相对平静的单元。
偶尔,在元宝沉入熟睡,不再发出那种思考般的呼噜时,陈暮会偷偷观察它。橘白相间的毛发在夜灯下柔软蓬松,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胡须偶尔颤动。抛开那惊世骇俗的智慧和能力,它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甚至有点可爱的家猫。
但陈暮忘不了它清醒时的眼神,忘不了它操作平板时肉垫的精准,更忘不了它偶尔,非常偶尔地,会在深夜跳上窗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某个方向的星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遥远的星芒,嘴里发出一种低沉、规律、不同于平时呼噜的奇特频率声。那声音仿佛能穿透玻璃,融入夜色,投向不可知的深处。
每当这时,陈暮都会屏住呼吸,心脏莫名收紧。他感觉元宝离他很远,远在另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维度。它不仅仅是他的“猫主子”,它身上背负着更大的秘密,与那场陨石雨,与这个颠倒的世界紧密相连。
这天晚上,陈暮因为一个工作难题烦躁到很晚。他冲了杯咖啡,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发呆。元宝原本在猫窝睡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跳上他对面的椅子,静静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户,给它的轮廓镶上银边。
“你的情绪数值异常波动,影响环境稳定系数。”元宝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暮苦笑:“抱歉,元宝大人。只是……有点累。”他没说工作,没提这操蛋的世界,只是说累。
元宝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轻轻摆动。“人类总是被无谓的思绪消耗能量。”它说,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明天,我要吃新出的金枪鱼慕斯罐头,需要提前预约购买。另外,沙发靠垫的填充物弹性不足了,记入采购清单。”
看,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烦恼在元宝看来,或许还不如一个罐头重要。陈暮点点头:“知道了。”
元宝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跳下椅子,走向自己的猫窝。在钻进那豪华绒垫前,它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这个仆人,还算顺眼。”
陈暮愣住,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等他回过神,元宝已经蜷成毛团,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混在冰冷的荒谬感中,悄悄淌过心间。陈暮摇摇头,喝掉已经凉透的咖啡。算了,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明天,还得继续当个“还算顺眼”的仆人。
窗外,人类文明在猫爪下缓慢转向。窗内,一种脆弱而奇特的新型共生关系,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