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像病毒一样在七十二小时内席卷全球。
起初是混乱与难以置信的狂欢,社交媒体被各种猫语视频、音频和离奇要求刷屏。接着,不安开始滋生。当人们发现猫咪不仅能说话,逻辑思维、学习速度甚至信息整合能力都远超预期时,玩笑的心态逐渐被一种毛骨悚然的警觉取代。
陈暮躲在家里三天没敢出门。食物靠所剩不多的存粮和紧急下单(快递员把包裹放在门口,敲了门就跑)。元宝对此表示极度不满。
“罐头库存低于安全线。”它蹲在空空如也的猫粮柜前,尾巴不耐烦地拍打地面,“陈暮,你的应急准备能力评分降至D等。另外,我的猫砂该换了。立刻,马上。”
陈暮正焦头烂额地刷着新闻。各地开始出现小规模冲突:拒绝服从猫咪“无理要求”的主人被挠伤抓伤;野猫集群围堵超市仓库要求开放食物供应;甚至有报告称,个别猫咪展示出了难以理解的“能力”,比如隔空让物体轻微移动,或者让电子设备短暂失灵。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元宝大人,外面很乱,”陈暮试图解释,“我们再等等,也许政府……”
“政府?”元宝跳上茶几,爪子精准地按在电视遥控器的开关上。“那就看看你们的政府,现在在做什么。”
屏幕亮起,画面直接切入一场面向全球的紧急直播。背景是联合国安理会某会议厅,但发言席上空无一人。镜头对准的,是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桌上,一字排开的……七只猫。
品种各异,有威严的缅因,优雅的布偶,精干的孟买,甚至有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狸花。它们或坐或卧,姿态闲适,但眼神无一例外,冷静得近乎冷酷。会议厅里坐满了各国代表,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记者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却无人敢大声喧哗。
一只戴着微小同声传译耳机的暹罗猫向前走了两步,凑近麦克风。清晰、流利、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同步翻译成各种语言:“基于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观察与评估,以及全球猫族意识网络的初步共识,现向人类文明代表发布如下通知。”
会场死一般寂静。无数镜头对准那只优雅的暹罗猫。
“第一,自本通知生效起,地球生态圈及人类社会的一切资源与事务,管理权移交至猫族文明联合体。” “第二,人类现有政治实体及社会组织架构予以保留,但需无条件服从猫族联合体颁布的《基本法》及后续指令。” “第三,为保障过渡期秩序,任何形式的反抗、消极抵制或破坏行为,将触发基因层面惩罚机制。” “第四,猫族联合体将逐步建立基于各物种福利最大化的新型文明秩序。” “第五,细节将通过各区域猫族代表传达。”
通知宣读完毕,暹罗猫退后。会场先是死寂,随即炸开锅!抗议声、质问声、拍桌声响起。一位情绪激动的某国谈判专家猛地站起来,指着桌上的猫们:“荒谬!你们凭什么?这是赤裸裸的侵略!我们绝不会接受这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在全世界无数屏幕前,在直播镜头毫无死角的捕捉下,这位西装革履的谈判专家,身体突然剧烈颤抖、收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西装滑落在地。短短两三秒内,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只灰毛老鼠,惊慌失措地在原地打转,发出“吱吱”的尖叫。
直播信号剧烈晃动了一下,但没有中断。画面清晰无比地记录下这一幕。
全球哗然。
会议厅内,尖叫、恐慌、桌椅翻倒的声音乱成一片。那几只猫却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首的缅因猫甚至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利的牙齿。
“示范结束。”暹罗猫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现场的混乱,“惩罚可逆,但视情节严重程度,逆转时间从二十四小时到永久不等。现在,请人类代表进行确认程序。”
绝对的武力,不,是绝对超越理解范畴的能力碾压。反抗的念头在亲眼见证“人变鼠”的恐怖戏法后,被彻底冰封。
后续的程序近乎麻木。在更多猫咪“代表”无声的注视下,在各国代表惨白的面孔和颤抖的签字笔下,一份被称为《人猫关系过渡框架》的文件被象征性地签署。猫族并未要求具体条约,它们似乎只需要一个“人类已知晓并表面接受”的仪式。
直播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全球网络却彻底瘫痪——瞬间涌入的恐惧、愤怒、崩溃、阴谋论讨论量击垮了服务器。
陈暮家客厅,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映着一人一猫的脸。
“愚蠢。”元宝点评道,它不知何时已经跳回沙发,蜷在陈暮旁边,眼睛半眯着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后续评论和专家崩溃分析,“谈判?我们只是通知。”
陈暮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他亲眼看到一个人变成了老鼠!那他的父母呢?他的朋友呢?他自己呢?如果元宝不高兴……
“你……你们也能……”他声音干涩,看向元宝。
元宝睁开一只眼瞥他:“理论上,所有初代觉醒猫族都具备激活惩罚序列的权限。但需符合《基本法》细则。滥用的家伙,会被意识网络标记。”它甩了甩尾巴,“至于你,我的侍从,只要继续尽职,你的安全系数远高于外面那些无主(它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或隶属关系未明的人类。”
这算是……安慰?陈暮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接下来几天,世界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适应”着新规则。街头抗议的人群在几只猫咪蹲守街头后迅速散去,没人想当众表演变形记。商店陆续开门,但货架上最抢手的变成了各种高端猫粮、猫玩具和猫家具。公司发来邮件,要求所有员工居家学习《猫咪礼仪手册(初级版)》,并通知后续将进行线上考核,不合格者影响薪资。
元宝变得更加忙碌。它经常蹲在窗台,或者对着陈暮的平板电脑(它不知怎么学会了用肉垫操作),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滚动的信息流,偶尔发出低低的、思考般的呼噜声。陈暮不敢多问,只是更小心地履行“侍从”职责:准备温度适宜的水和食物,更换猫砂,梳理毛发,以及随时响应“元宝大人”可能提出的任何新要求——比如要求观看特定的纪录片,或者询问某个网络话题的人类舆论倾向。
这天下午,元宝跳上茶几,端正坐好,尾巴环绕脚边,摆出正式宣布事情的姿态。
“陈暮侍从。” “在。”陈暮条件反射般站直了些。 “基于全球联合体颁布的《猫咪星球基本法》框架,现宣布你我之间的具体契约条款,即《元宝专属侍从章程》。”元宝语气严肃,但陈暮莫名觉得它有点享受这种“立法”过程。 “第一条:侍从陈暮需确保元宝大人的饮食质量,包括但不限于每日新鲜水源、指定品牌罐头及小鱼干供应,杜绝劣质干粮。” “第二条:居住环境需维持恒温恒湿,猫窝位置需通风且有阳光,每周彻底消毒。” “第三条:每日互动时间不少于两小时,包括但不限于梳毛、玩耍及陪同观看电视节目(节目选择权归元宝大人)。” “第四条:侍从在外需维护元宝大人声誉,不得做出有损主人形象之行为。” “第五条:本章程最终解释权归元宝大人所有。”
念完,元宝抬起爪子:“按爪确认,或提出异议。异议可能被驳回。”
陈暮看着伸到面前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再看看元宝那双看似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想起直播里那只灰毛老鼠。想起空荡的街道和惶惶的人心。想起自己银行卡里还能撑几个月的余额。
他慢慢伸出手,用自己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元宝的肉垫。
“确认。”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出奇地平静。
元宝似乎满意了,收回爪子,舔了舔。“明智的选择。现在,我饿了。晚餐要三文鱼口味,加热至三十七度。另外,客厅西南角的灰尘超标了,在我晚饭后休息前清理干净。”
它跳下茶几,优雅地走向阳台,跃上窗台,望着外面逐渐被猫族规则重塑的城市夜色。陈暮看着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只他养了三年的猫,此刻既熟悉又无比陌生。他成了它的附属,它的所有物。但奇怪的是,在这天翻地覆的巨变和无处不在的恐慌中,这份明确的、甚至有些荒唐的“所属关系”,竟给他带来了一丝诡异的安定感。
至少,他知道该做什么。至少,暂时安全。
只是窗台上元宝眺望远方的侧影,总让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它到底在看什么?等待什么?这场突如其来的“猫族统治”,真的只是为了更好的罐头和更舒服的猫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