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程舒寒几乎一夜未眠，却并不觉得疲惫，心中被一种温暖而充实的情绪填满。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渐渐响起的、属于清晨的动静：奶奶在厨房轻手轻脚准备早餐的叮当声，伯父早起洗漱的流水声，伯母下楼时拖鞋的踢踏声……没有手机铃声，没有消息提示音，只有这些真实的生活声响，让人感到莫名的踏实。

忽然，枕头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短促的“嗡嗡”振动，紧接着，连续好几声不同APP的消息提示音接踵而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WIFI恢复了。

几乎是同时，楼下也传来表妹刘晓晓兴奋的尖叫：“啊！有信号了！网络恢复了！”以及伯父松了口气的声音：“总算修好了。”

程舒寒拿起手机，屏幕上方状态栏的WIFI图标和4G/5G信号标志果然重新亮起，满格。未读消息的红点数字正在疯狂跳动，微信群、QQ群、朋友圈、各种新闻推送……被短暂压抑的虚拟世界，瞬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回归。

她点开家族群，里面已经被“新年快乐”的祝福表情包和拜年红包刷屏，昨晚断网期间错过的红包雨此刻正在补发。朋友圈更是热闹非凡，九宫格年夜饭照片、全家福、烟花视频、新年感言……琳琅满目，点赞和评论飞速增加。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那个没有网络、只有面对面交谈和古老娱乐的夜晚，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不真实的梦。

程舒寒洗漱下楼。早餐桌上，家人已经就座。伯父一边喝粥，一边习惯性地刷着手机，浏览着新年第一天的新闻早报；伯母正忙着给昨晚发的朋友圈照片回复评论；堂兄程磊正用笔记本查看工作邮件（虽然是大年初一）；表妹刘晓晓则捧着手机，手指翻飞，大概是在跟同学互道新年好，或者查看游戏里的活动更新。

奶奶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抬头看看大家，眼神平静温和，带着晨起特有的清爽。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除夕前的状态。

程舒寒心里轻轻一沉。难道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次意外中断带来的短暂涟漪？信号恢复，大家就会立刻回到各自的小屏幕后面？

她默默坐下，拿起筷子。早餐是奶奶熬的小米粥，配上酱菜和昨晚剩的饺子煎了一下，简单却温暖。

就在这时，伯父程建国忽然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那个……昨晚打牌，我还欠磊磊五块钱没给。”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纸币，递给堂兄。

堂兄程磊愣了一下，从邮件中抬起头，接过钱，有点不好意思：“爸，你还记着呢？我都忘了。”

“亲兄弟明算账，打牌欠的账更得算清楚。”伯父一本正经，眼里却带着笑意。

伯母也暂时放下手机，笑着说：“就是，昨晚我赢了晓晓十块，晓晓，记得还钱啊！”

“妈！你就知道欺负我！”刘晓晓嘟囔，但脸上也笑着。

小小的互动，却让早餐桌上的气氛立刻活络起来，仿佛昨晚那种自然的交谈感又回来了。

接着，伯父看向奶奶：“妈，您昨晚讲我爸偷舔鱼汤那事，后来呢？舌头起泡了怎么办的？”

奶奶没想到伯父还记得这个细节，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还能怎么办？用香油抹了抹，好几天吃饭都疼，可把他馋坏了，看着鱼不敢吃，那个可怜样儿……”她又讲起了后续，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早餐就在这种夹杂着手机偶尔响起、但更多是面对面交谈的氛围中进行着。程舒寒注意到，虽然大家还是会看手机，但频率明显降低了，而且看一会儿往往会抬起头，分享一条有趣的新闻或朋友圈动态，引发一段小讨论。比如伯父看到某地过年习俗的新闻，会讲起自己出差时的见闻；伯母看到朋友晒的年夜饭，会评价一下菜品；连堂兄程磊收到同事的拜年微信，也会随口吐槽两句那位同事的趣事。

手机不再是隔绝彼此的墙壁，反而变成了一个可以分享、可以引发新话题的工具。

吃完早餐，按照往年惯例，通常是各自回房或找地方继续“躺平”玩手机，等待中午的聚餐。但今天，大家收拾完碗筷，却都没有立刻散去。

伯父看着客厅里还没收拾完的扑克牌和麻将，忽然提议：“反正上午没事，要不……咱们再把昨晚那局打完？昨晚我可是输了不少，得捞回来！”

“来就来，谁怕谁！”堂兄程磊立刻响应。

“我也要玩！”刘晓晓举手。

伯母笑着摇头：“你们玩吧，我陪妈看电视，顺便把昨天没发完的朋友圈补上。”但她还是坐到了牌桌旁，没有回自己房间。

奶奶乐呵呵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调到了正在重播昨晚春晚的卫视（网络恢复，电视信号也正常了），但她更多的注意力似乎放在牌桌那边，听着儿孙们的笑闹。

程舒寒没有上桌，她坐到奶奶身边，陪着看电视。看着家人围在牌桌旁，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人看一眼手机回个消息，但核心的互动始终是牌局和彼此的玩笑，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改变是细微的，但真实存在。断网的夜晚像一剂猛药，强行打破了惯性的坚冰；而元宝最后的祝福馈赠，则像一缕温和的春风，将破冰后的暖意固化、深化。家人开始意识到，面对面的交流、共享的活动，带来的快乐和联结感，是虚拟点赞无法替代的。他们并没有完全抛弃手机——那不现实——但他们开始学习如何与它共处，如何让它为真实的联结服务，而不是相反。

中午，家庭聚餐前，伯父放下牌，很认真地对大家说：“我看昨晚没网，咱们一家人反而聊得挺开心，玩得也挺好。我提议啊，以后咱们家定个规矩，比如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或者周末至少半天，定为‘家庭无手机时间’？大家把手机关静音放一边，就一起说说话，看看电视，或者像这样打打牌，怎么样？”

“我同意！”程舒寒第一个举手。

“我觉得行。”堂兄程磊点头，“反正那段时间也没啥紧急事。”

“我没意见，只要不耽误我追剧就行。”刘晓晓吐吐舌头。

伯母笑道：“就你事多。我看挺好，省得你们一个个吃饭都抱着手机。”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样好，热闹。”

家庭制度，就这样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确立了。它不是强制性的戒律，而是一个温馨的约定，一个提醒彼此珍惜真实相聚的仪式。

下午，程舒寒教奶奶使用微信的视频通话功能——这次她极其耐心，一步一步，直到奶奶完全掌握。当奶奶第一次成功拨通了她外地老姐妹的视频，两个老太太隔着屏幕看到彼此熟悉的脸庞，激动得热泪盈眶，聊了足足半个钟头时，程舒寒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科技是工具，用它来拉近真实的距离，温暖真实的情感，这才是它应有的意义。

夜幕再次降临，新年的第一天即将过去。程家客厅里，牌局依旧，笑声不断。电视里播放着节目，但音量调得不高。手机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茶几上，偶尔亮起，但很少被立刻拿起。

程舒寒走到阳台上，望着外面灯火璀璨的城市。今夜，无数窗户里依然闪烁着电子屏幕的光，但或许，也有许多窗户里，正上演着类似程家的、温暖而真实的团聚。

她抬起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轻声说：“谢谢你，元宝。明年，一定要再来。我家冰箱，永远给你留着一罐可乐。”

夜空寂静，没有回应。但她仿佛看到，天际某颗星星，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光下，都是一个关于团聚、关于新的开始的故事。而程家的故事，关于一只年兽、一场断网、和一份重新找回的温暖，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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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元宝的年度报告

【时空夹缝·年兽一族述职大厅】

大厅广阔无垠，穹顶流转着星云，地面似水镜倒映万千世界的过年景象。各种形态、大小、毛色各异的年兽或卧或立，低声交谈，气氛庄重中带着点年终总结特有的紧张。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不断刷新着复杂数据和动态图像的流光水幕。一个威严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进行着年度汇总：

“本年度（人间计时），全球‘年味’（标准情感能量单位）总产量同比再降5.7%，连续第十年下滑。各区域表现如下：”

水幕上出现一个地球投影，不同区域颜色深浅代表年味产量。

“东亚核心区：产量下降8.3%。亮点：中国东南部某三线城市出现一次罕见的、高质量的局部年味爆发，峰值浓度达标准值的185%，持续时间约4小时，覆盖人口约五十万。经核查，非自然聚集所致，与一次异常的、选择性区域性民用通信信号中断事件高度相关。具体成因尚在分析，疑与某实习期幼崽的非常规‘摄食’行为有关。”

水幕一角弹出一个小画面，正是银色幼崽形态的元宝，它正襟危坐（努力做出严肃样子），头顶却冒出一个心虚的汗滴表情符号。

威严声音继续：“该事件虽属异常操作，但结果导向正面。‘强制离线’催化出的高质量家庭互动，产生了超额年味，并对该区域居民情感联结产生持续性微弱正面影响（后续观测显示，家庭主动交流意愿有小幅提升）。基于结果，不予处罚。建议：将此非常规操作列为观察案例，编号‘WIFI催化型年味增产实验（初代）’。负责该区域的实习幼崽‘元宝’，因创新尝试（尽管动机疑似为解决自身饥饿问题）及有效增产，年度考核评级：优秀。奖励：额外年味配额一份，并可申请继续负责该区域明年事务。”

元宝的小画面里，它立刻挺起胸脯，头顶冒出开心的金色小星星，但很快又克制住，保持严肃。

“欧洲区：产量微降0.5%。备注：圣诞季情感能量对年味有一定混淆与稀释效应，但总体平稳。”

“北美区：下降3.1%。虚拟聚会占比进一步上升，产生的年味质量持续走低，口感评价：干燥，塑料感强。”

“其他区域：各有涨跌，总体趋势下行。”

总结完毕，水幕恢复正常。大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元宝被族长（一头身形如山岳、鬃毛如银河的古老年兽）单独召见。

“小家伙，干得不错。”族长的声音如同宇宙深处的回响，带着笑意，“虽然手段……别出心裁。‘吃掉WIFI’？你是怎么想到的？”

元宝挠挠头（幼崽形态），有点不好意思：“那个……饿急了。而且那个人类女孩说得有道理，那些虚拟信号里，也夹着点人气，虽然难吃。把它们弄没，人类没得选，说不定就能想起怎么真正热闹了……结果，他们真的想起来了！”它金眸亮晶晶的，“族长，那里的人类，其实心底还是藏着热闹的，只是被那些发光板子盖住了。稍微推一把，就能冒出来！”

族长巨大的头颅微微颔首：“嗯，观察细致。既如此，明年那片区域，还由你负责。不过，‘WIFI催化’手段需谨慎使用，不可滥用，亦不可被凡人察觉端倪，引发恐慌。记住，我们的职责是顺应与引导，而非强行干预。”

“明白！”元宝用力点头。

“去吧，领取你的奖励，好好消化这次的收获。你似乎……长大了一点？”

元宝嘿嘿笑了，转身跑开，尾巴欢快地摇摆。领取了那份浓缩的、品质极佳的年味奖励（像一颗金色糖果），它没有立刻吃掉，而是小心地收好。

它溜达到述职大厅的“观测窗”前，这里能看到它负责的那座城市的实时缩影。此刻正是华灯初上，千家万户的窗户亮着。它看到程家客厅里，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中间似乎是个棋盘？虽然仍有人偶尔看一眼旁边的手机，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说笑。

它又看到那个叫程舒寒的人类女孩，正在阳台上抬头看天。

元宝抬起小爪子，隔空轻轻挥了挥。

然后，它舔了舔嘴唇，心想：“可乐味道还行……明年，试试雪碧？或者，那个叫‘奶茶’的？听说也很受欢迎。”

它甩甩尾巴，带着对明年“年夜饭”的期待，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述职大厅的星云深处。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