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的钟声并未如往年般,伴随着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激昂的倒计时和绚烂的电子特效画面到来。今年,程家客厅的挂钟“当当”响起时,背景音是麻将牌的碰撞声、家人互相调侃的笑语、以及窗外远处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真切的鞭炮轰鸣——那噼里啪啦的炸响,带着硝烟的气息穿透玻璃,终于有了记忆中“过年”的实感。
“新年快乐!”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互相道贺。伯父伯母给了程舒寒和晓晓压岁红包(虽然她们早已成年,但家里的传统一直保留),奶奶也给每个孙辈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笑眯眯地说着吉祥话。堂兄程磊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也给了晓晓一个小红包。气氛热烈而温馨。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比之前更急促一些。
伯父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对门王哥,还有楼上楼下的两三位邻居,都是熟面孔。王哥手里拿着那个检测仪,屏幕上的图案似乎更复杂了,他脸色也更加困惑,还带着点技术宅遇到终极谜题般的执着。
“程叔,李阿姨,新年好!打扰了。”王哥先道了贺,但马上切入正题,“还是信号的事儿。我刚才做了更详细的频谱分析,发现这种‘屏蔽’或者‘吸收’效应,其衰减边界非常清晰,几乎是以我们这栋楼附近为中心的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区域!而且作用机理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模型,信号不是被干扰或阻断,是像被……‘吃掉’了,从频谱上直接消失了!更奇怪的是,这种效应似乎还在轻微波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呼吸’!”
他越说越激动,旁边几位邻居也七嘴八舌:
“是啊老程,我家孩子闹着要跟同学视频拜年,急得直哭。”
“我老婆等着抢家族群红包呢,这下好,直接错过几个亿。”
“关键是这也太邪门了,手机电脑全不行,电视就剩俩雪花台,但收音机(老式半导体)有些台还能听,你说怪不怪?”
程舒寒的心又提了起来。王哥的观察力太过敏锐,几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而且他联合了其他邻居,形成了小小的“调查组”。
伯父程建国显然也被王哥这一套专业术语和邻居们的抱怨弄得有点懵,但他还是本着“大过年的以和为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试图安抚:“各位,新年好新年好!这事儿是挺奇怪的,但咱们在这儿干琢磨也没用不是?估计就是什么罕见的区域性技术故障,运营商那边肯定急死了,等天亮了准能修好。大过年的,都别上火,进来坐坐?家里煮了饺子,一起吃点儿?”
“不是,程叔,这不合逻辑……”王哥还想摆数据。
伯母李秀珍也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对对对,都进来,站在门口像什么话。老王,还有各位邻居,大过年的,先填饱肚子再说!我家老太太包的饺子,三鲜馅的,可香了!”
奶奶适时地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出现在客厅,笑呵呵地说:“是啊,都来尝尝,人多热闹!”
热乎乎的饺子香气,加上程家人真诚(且带着点刻意打岔)的热情,形成了一股难以抗拒的“物理攻击”。邻居们互相看了看,大过年的,站在别人门口争论技术问题确实有点奇怪,而且……饺子真香。
“那……就打扰了?”一位邻居咽了口口水。
“哎,这就对了!快进来快进来!”伯父伯母立刻把人往屋里让。
几位邻居,包括执着于真相的王哥,都被这温情的“人情攻势”半推半就地请进了门。客厅一下子显得拥挤热闹起来。麻将桌暂时撤下,摆上了饺子和几样小菜。程家人搬凳子的搬凳子,拿碗筷的拿碗筷,配合默契,瞬间营造出一种“远亲不如近邻,一起过年”的和谐氛围。
王哥被按在椅子上,手里被塞了双筷子,面前摆了一碟醋和蒜泥。他还想说什么,伯父已经举起了茶杯(以茶代酒):“来来来,各位邻居,新年新气象,咱们以茶代酒,碰一个!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新年快乐!”众人附和,碰杯声响起。
热饺子下肚,家常话聊开,最初那点关于“诡异断网”的紧张和探究气氛,很快被冲淡了。大家开始聊起孩子上学、工作近况、小区物业、甚至今年的春晚(虽然没看成,但可以吐槽往年的)。程家人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生活琐事、邻里趣闻上引,伯母更是发挥了她“小区八卦中心”的实力,几个有趣的小故事就把大家逗乐了。
王哥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瞄一眼放在脚边的检测仪,但架不住周围热闹气氛的感染,加上奶奶特意给他夹了个包着硬币的“幸运饺子”(他咬到了,硌了牙,但按照习俗这是好兆头,引来一片笑声),他的表情也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插几句话。
程舒寒悄悄观察着,暗自佩服家人的智慧和团结。他们没有高深的科技知识去反驳王哥,但他们用最朴素的人情味和热闹的团聚氛围,巧妙地转移了焦点,化解了潜在的“危机”。这或许就是普通人在面对无法解释(或不愿解释)的异常时,最本能也最有效的应对方式——用温暖的生活本身,去消解冰冷的逻辑疑团。
一顿夜宵饺子吃完,邻居们酒足饭饱(主要是茶足饺饱),身心舒畅,之前的疑虑和焦躁早已抛到脑后。又坐着聊了会儿天,快到凌晨一点,才纷纷起身告辞,感谢程家的款待,说着“明天(其实是今天)再来串门”之类的客气话。
王哥走在最后,拿起他的检测仪,看了看上面依旧诡异的波形图,又看看客厅里温馨的灯光和程家人真诚的笑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那点未解的疑惑压回了心底,说了句“谢谢款待,饺子很好吃”,也离开了。
送走邻居,关上房门,一家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老王,真是钻牛角尖。”伯父摇摇头,笑着坐下。
“人家是搞技术的,遇到怪事想弄明白,也正常。”伯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不过还是妈包的饺子管用,啥疑问都吃没了。”堂兄程磊调侃。
奶奶也笑:“吃饱了不想家,吃饱了也不琢磨那些摸不着的事儿了。”
程舒寒帮着收拾,心里满是暖意和感激。她知道,家人并非有意为她打掩护,他们只是本能地维护此刻难得的、真实的家庭团聚氛围,不愿被外界的“怪事”打扰。但这种无意识的“同盟”,恰恰保护了她和元宝的秘密。
危机暂时解除,但程舒寒知道,随着时间推移,断网的异常迟早会引起更广泛的关注,甚至官方的调查。元宝说过,这种状态只能维持几个小时。必须在信号恢复前,让家人充分体验到“无网”交流的美好,并尽可能将这种状态转化为一种习惯或共识。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疏,守岁的人们陆续休息。城市依旧笼罩在元宝释放的、淡淡的金色辉光祝福之中,温暖而宁静。程家的客厅里,大家收拾停当,却没人提睡觉。
“还早呢,”伯父看了看钟,“要不……再看会儿相册?或者,聊聊明年有什么打算?”
“好啊!”程舒寒第一个响应。
这个被迫断网的除夕夜,程家的灯火,亮得格外久,也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