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程家客厅时，牌局已经升级了。不知谁翻出了一副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和热闹的争论取代了扑克牌的相对安静。伯父、伯母、堂兄和表妹各占一方，奶奶坐在伯父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小声提醒一句，虽然大多数时候提醒得不对。

程舒寒的回归没引起太大注意，大家正为一张牌该不该打争论得不亦乐乎。她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刚才的短暂离席没被怀疑。她搬了凳子坐到奶奶身边，看着麻将桌上战况。

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融洽。经过相册回忆和牌局互动，家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感消融了许多。伯父输了几把也不像之前那样绷着脸，反而自嘲“手气都被你们小年轻吸走了”；伯母赢得眉开眼笑，开始分享她年轻时在单位打麻将的“辉煌战绩”；堂兄程磊虽然牌技一般，但算牌认真，偶尔灵光一闪还能胡一把大的，引来一阵惊呼；表妹刘晓晓已经完全投入，大呼小叫，早已把断网初期的烦躁抛到九霄云外。

奶奶虽然不打，但看着儿孙们热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她不时起身，给大家添茶倒水，拿点心零食，动作轻快，眼里闪着满足的光。

“对了妈，”伯母打出一张牌，忽然想起什么，“您炖的那个佛跳墙，明天是不是还得再加点高汤？我觉得味道可以再醇厚点。”

提到自己的拿手菜，奶奶立刻来了精神：“是要加，我留了老母鸡和火腿吊的高汤在冰箱里，明天上午再加进去煨两个小时，保准入味。”

“还是妈手艺好，现在外面饭店卖的，花里胡哨，都没那个老味道。”伯父接口道，顺手给奶奶剥了个橘子。

奶奶接过橘子，笑得眼眯成缝：“你们爱吃就行。哎，说起吃的，想起建国（程舒寒父亲）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家里难得买了条大黄鱼，他馋得不行，趁我没注意，偷偷用手指蘸了鱼汤舔，结果太烫，把舌头烫了个泡，哇哇大哭……”

“还有这事？”程舒寒惊讶，她可从没听父亲提过。

“可不！”奶奶来了谈兴，“还有磊磊，小时候不爱吃青菜，非要他妈妈把青菜剁碎了混在肉丸子里，结果他自己挑食，把肉丸子里的青菜末一点一点抠出来，摆了一盘子绿点点，把他妈气得……”

“奶奶！”程磊脸红了，尴尬地抗议。

“晓晓呢？晓晓有什么糗事？”程舒寒笑着追问。

“晓晓啊，”奶奶回忆着，“晓晓两岁多的时候，学她爷爷抽烟，捡了个烟屁股，躲在门后边，被发现了还学着大人样子吐烟圈——当然是学不像，哈得自己直咳嗽。”

“啊啊啊奶奶不许说了！”刘晓晓丢下麻将扑过来捂奶奶的嘴，全家笑作一团。

奶奶成了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她记忆的宝库被打开，一件件陈年趣事信手拈来，串联起几代人的成长轨迹。这些琐碎甚至有些幼稚的往事，在此刻听来却格外亲切动人，因为它们真实地记录了这个家庭的脉脉温情。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客厅里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

程舒寒看着奶奶神采飞扬的脸，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她希望看到的，奶奶被倾听，被需要，成为凝聚家庭情感的核心。

麻将继续进行，夜渐深。窗外偶尔传来更清晰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年味似乎真的随着夜色加深而浓郁起来。

就在这时，表妹刘晓晓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信号恢复，而是她之前设置的、电量低于20%的提醒。她“哎呀”一声，拿起手机：“没电了，我回房拿个充电宝。”说着起身往楼上跑。

程舒寒心里咯噔一下。充电宝在她房间里，而元宝……应该已经变回幼崽形态在休息了，希望它记得躲好。

刘晓晓很快跑下来，手里拿着程舒寒那个粉色兔子充电宝，表情却有点奇怪。她蹭到程舒寒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兴奋：“姐，你房间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程舒寒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好东西？我房间你不是常去吗？”

“我刚才去你房间拿充电宝，好像……听到你衣柜里有动静？”刘晓晓眨眨眼，一副“我发现了秘密”的样子，“而且，我拿充电宝的时候，顺手用手机试了试相机还能不能用（离线模式），不小心对着你衣柜方向按了下快门……虽然没闪光灯，但我好像拍到个模糊的影子，毛茸茸的，还有个亮晶晶的小角？姐，你是不是养了什么秘密宠物？仓鼠？龙猫？还是……外星生物？”她越说越兴奋，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一点。

程舒寒脑子里“嗡”的一声。糟糕！元宝被发现了！虽然只是模糊的影子，但以刘晓晓的好奇心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加上现在断网无事可做，她肯定要刨根问底！

她迅速瞥了一眼麻将桌，伯父伯母和堂兄似乎没注意这边的窃窃私语，奶奶正专注地看着牌。她必须立刻稳住刘晓晓。

“嘘——！”程舒寒一把拉住表妹，把她拽到客厅角落的绿植后面，表情严肃，压低声音，“小声点！那不是宠物，是……是我一个同学暂时寄放在我这儿的，最新的AI陪伴机器人！高科技产品，还在内测阶段，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拍照！”

“AI机器人？”刘晓晓眼睛瞪得更大了，怀疑中透着好奇，“真的假的？长得像小动物？还会动？能说话吗？”

“仿真生物外观，初步智能，能简单互动。因为涉及商业秘密，所以……”程舒寒努力让自己的谎话听起来可信，脑子飞速转动，“它现在在低电量休眠模式，你刚才可能碰到衣柜惊动了它。千万别声张，也别再拍了，万一泄露出去，我同学那边很麻烦的。”

“这么酷？”刘晓晓显然被“高科技”“内测”“保密协议”这些词镇住了，好奇心彻底被点燃，“我能看看吗？就悄悄看一眼！我保证不说出去！”

程舒寒知道，完全拒绝反而更可疑。而且，与其让刘晓晓惦记着偷偷去探查，不如在她“控制”下看一眼，顺便让元宝配合演一场。

“只能看一眼，而且不能开灯，不能用手机，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爸妈。”程舒寒板起脸，“能做到吗？”

“能能能！”刘晓晓猛点头，就差举手发誓了。

程舒寒无奈，趁着牌局正酣，大家注意力集中，拉着刘晓晓悄悄上了楼。她打开房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调到最暗。

“在衣柜里，你轻点。”程舒寒低声说，心跳如鼓。她不确定元宝有没有“领会”她刚才在楼下紧急编造的“AI机器人”设定。

她慢慢拉开衣柜门。借着昏暗的光线，只见元宝（幼崽态）正蜷缩在一件厚毛衣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看起来……确实像没电了或者休眠了。它头顶那支玉角，在昏光下依旧温润，但没什么神异的光泽。

“哇……好逼真！”刘晓晓捂着嘴，眼睛发亮，小声惊叹，“这毛发，这质感……真的好像活的！就是……有点小？像个大号仓鼠。”

似乎听到声音，“机器人”元宝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露出那双标志性的金琥珀色眼睛。但它眼神“呆滞”，没什么神采，转动也很缓慢，完全不像之前那种灵动。它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程舒寒，又看了看刘晓晓，然后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抬起一只前爪，对着刘晓晓的方向，左右摇了摇。动作僵硬，带着明显的机械感，还伴随着内部齿轮转动似的、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当然是元宝自己用能力模拟的）。

“它在跟我打招呼？”刘晓晓又惊又喜，差点叫出声，赶紧自己捂住嘴。

程舒寒也松了口气，配合着演戏：“嗯，基础交互程序。它现在电量低，反应慢。看完了？我们快下去，别被发现了。”

“再等一下嘛！”刘晓晓恋恋不舍，还想伸手去摸。

就在这时，“机器人”元宝忽然眼睛里的光芒（模拟的LED灯效）急促闪烁了几下，发出一种平板单调的电子合成音（同样是模拟）：“电——量——过——低——进——入——深——度——休——眠——”然后，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脑袋一歪，又“不动”了。

“没电了。”程舒寒赶紧关上柜门，拉着刘晓晓退出房间，“好了好了，看过了，记住保密啊！”

回到客厅，刘晓晓还处于兴奋状态，但牢记“保密协议”，强忍着没跟父母说，只是时不时用“我懂了”的神秘眼神瞟向程舒寒，还凑过来小声问：“姐，它什么时候能‘充电’好？我能再去看吗？它有什么功能啊？”

程舒寒一边应付着表妹的好奇，一边暗暗擦汗。危机暂时化解，但家里埋下了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表妹说漏嘴而引爆的“秘密炸弹”。而且，元宝这个“AI机器人”的设定，能瞒多久？

她看向麻将桌边笑容满面的家人，又想想衣柜里那只配合演戏的“神兽演员”，觉得这个年，过得真是……刺激又温暖。

牌局还在继续，窗外，零点的钟声似乎快要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