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暂停，伯父程建国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对门的王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典型的理工男打扮，脸上写满了技术宅遭遇未解之谜时的困惑和探究欲。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正在闪烁红光的、像是便携式网络检测仪的东西。
“王哥，过年好。”伯父招呼道，“我们家也没信号，估计是片区故障吧。”
“程叔过年好。”王哥点点头，但眉头紧锁，“不对劲啊。我刚才简单测了一下，不只是WIFI和蜂窝数据没了，是特定频段的信号被一种……嗯，难以描述的方式‘屏蔽’或‘吸收’了。而且范围好像很大，我问了楼上楼下几家，都没信号。但这屏蔽非常有选择性，我试了试紧急呼叫和几个特定频段，又是通的。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一种通信故障或干扰模式，倒像是……”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吃掉’了。”
程舒寒在客厅里听得心头一跳。这个王哥，不愧是搞技术的，直觉真准！
伯父显然没想那么深，摆摆手：“大过年的，估计是运营商那边什么高级设备出bug了，或者在做特殊维护？反正座机还能用，急事能联系。别琢磨了，进来坐坐？家里正打牌呢。”
王哥探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看到一大家子人围在餐桌旁，扑克牌散落，笑声盈耳，愣了愣。这和他想象中因为断网而焦躁不安的场景不太一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了不了，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再研究研究。程叔，你们……还挺热闹哈。”
“瞎玩呗，没网没电视，总不能干坐着。”伯父笑道，“你也别研究了，大过年的，陪陪老婆孩子。”
“嗯……行。”王哥似乎被客厅里的温馨气氛触动，又或者觉得一时半会儿研究不出结果，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检测仪，满腹疑窦地回去了。
虚惊一场。程舒寒松了口气，对家人这种自然而然的“打掩护”行为感到一丝暖意。他们并不知道内情，只是基于“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这种朴素想法，下意识地模糊了问题。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更热烈的牌局淹没。但程舒寒心里记挂着元宝，也想知道全城其他家庭的情况。趁着牌局中场休息，大家去厨房弄夜宵的空档，她借口回房拿东西，溜上了楼。
房间里，元宝依旧是银色巨兽的形态，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凝实而……愉悦？它趴在地板上，眼睛微眯，身上那些银色的鳞甲缝隙里，隐隐有极淡的金色光晕流转，仿佛在消化吸收着什么。空气中，那种无形的、源自千家万户的“气”的流动更加明显，汇聚到元宝身上，让它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盛宴。
“感觉怎么样？”程舒寒小声问。
元宝睁开一只金眸，眼神餍足，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带着金色光点的嗝。“妙极了……”它的声音直接在程舒寒脑海响起，透着满足，“虽然开局是些苦涩尴尬的‘气’，但很快，就像你家的客厅一样，越来越多的温暖、欢笑、回忆、琐碎的交谈……这些纯粹的‘年味’开始涌现。质量很高！我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饱、这么好的‘年夜饭’了！”
它站起身，优雅地舒展了一下身躯，银色的云鬃无风自动。“想看看现在的‘盛况’吗？我的力量恢复了不少，足以支撑我们再做一次短暂巡游，而且更隐蔽。”
程舒寒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如同前一晚，元宝载着她，无声无息地穿透窗户，融入夜色。但这一次，城市的“味道”截然不同。
夜空下，依旧万家灯火，但许多窗户里透出的光，不再是单一的、冷冰冰的电子屏幕光，而是更丰富、更温暖的室内照明混合光。更重要的是，“声音”变了。
虽然隔着玻璃和距离，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种属于家庭的、混杂的声浪隐约传来：不再是单调的点击和电子音效，而是忽高忽低的谈话声、突然爆发的笑声、小孩的跑动和尖叫、电视里可能播放着的本地频道春晚节目（或者老电影）的声音、甚至还有……卡拉OK的跑调歌声？以及比之前更清晰、更连绵的鞭炮声（这次听起来更多是真鞭炮）。
从高空俯瞰，一幅与昨夜冷清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画卷展开：
透过一扇窗户，可以看到一家老小围坐在茶几旁，地上铺着垫子，似乎在玩棋盘游戏，有人举手欢呼，有人懊恼拍腿。
另一扇窗户里，两个老人对坐下棋，旁边围着指指点点的中年子女，气氛看似争执实则温馨。
有窗户映出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影子，虽然电视节目可能不那么精彩，但似乎有人在讲解，有人在吐槽，互动频频。
还有窗户里，年轻人似乎在教老人用智能手机拍照（用离线功能？），闪光灯不时亮起，伴随着笑声。
厨房的窗户大多亮着，能看到忙碌的身影，一起包饺子、准备夜宵的剪影。
公园和小区空地上，也出现了三三两两散步、聊天、甚至玩着小型烟花的孩子和大人。
整座城市，仿佛从一个沉默的发光盒子集合体，变成了一个喧嚣的、充满生命力的巨大蜂巢。虽然这种“喧嚣”可能不如以往电子娱乐那么“刺激”，但它更真实，更接地气，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看那边。”元宝示意程舒寒看向城市边缘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扇窗户。那扇窗灯光昏暗，只坐着一个模糊的、有些佝偻的独居老人身影，安静地看着窗外，与周围隐隐传来的热闹声浪格格不入。
程舒寒心里微微一揪。
“我的力量覆盖主要针对家庭聚集区和常规信号，这种……遗漏在所难免。”元宝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年味’的盛宴，总有人被落下。”
“回去后，我们提醒社区或者邻居多关照一下这样的老人吧。”程舒寒轻声道。元宝的“断网”是催化剂，真正的温暖，还需要人与人之间主动的关怀来补全。
元宝点点头，它似乎吸收到了足够的、高质量的年味，周身开始发生更明显的变化。那些在鳞甲缝隙流转的金色光晕越来越盛，逐渐脱离它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微缩的星辰，环绕着它飞舞。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形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光雾，将元宝和程舒寒笼罩其中。
“这是……”程舒寒惊讶地伸手，一颗光点落在她手背上，没有触感，却有一股微弱的、直达心底的暖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泛起淡淡的喜悦。
“饱餐之后的……反馈，或者说，净化后的多余能量。”元宝解释道，声音里带着神性的庄严与温和，“真正的‘年味’，不只是索取，也是分享与祝福。这些光点，会洒向全城，融入那些正在欢聚、交谈、欢笑的人们身上。它们不会改变什么，只会稍微放大人们此刻心中已有的那份对家人的爱意、团聚的喜悦、对过往的怀念、对新年的期盼……让那份感觉更清晰，更温暖一点。”
它昂首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轻吟。那吟诵无声，却引动了周围所有的金色光点。
霎时间，环绕它们的金色光雾无声炸开，化作一场无边无际的、温柔璀璨的光点之雨，向着下方灯火点点的城市，飘飘洒洒地降落。
光点融入窗户，融入街道，融入行走的人影，融入欢笑的声音。程舒寒仿佛能看到，那些正在交谈的人，笑容更加舒展；正在拥抱的人，手臂更加用力；正在回忆往事的人，眼神更加柔和；甚至那个独坐窗前的老人，也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拉紧了身上的衣服，望向夜空的眼神里，少了一丝孤寂。
全城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金色辉光之中，那是“年”的祝福，是联结与温暖的力量。
元宝载着程舒寒，在这金色的光雨中缓缓盘旋。它身上的银辉与金色光雨交相辉映，神骏非凡。
“差不多了。”元宝满足地叹息一声，“这顿年夜饭，吃得值。我们该回去了，我的力量维持不了太久这种‘断网’状态，而且，你家客厅的牌局，是不是该你上场了？”
程舒寒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浸在特殊温暖中的城市，点了点头。银色流光划过夜空，悄无声息地返回。
而城市里，这场由一只年兽和一名大学生联手制造的、短暂的“无网之夜”，正在催生出无数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温暖故事。家族的群聊依然沉默，但真实的对话，正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热烈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