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议说出口,客厅里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程舒寒身上。
奶奶最先响应,眼睛亮了一下:“老相册?是不是那本蓝缎子封面的?哎哟,好些年了,我都忘了放哪儿了。”
伯父程建国推了推眼镜,似乎也来了点兴趣:“看看也好,消磨时间。”
堂兄程磊和表妹刘晓晓没表态,但也没反对,脸上写着“反正没事干,看看也行”的勉强。
程舒寒立刻起身,快步上楼。那本相册是她昨天就找出来,特意放在书桌显眼位置的。厚实的蓝缎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时间的重量。
回到客厅,她把相册放在餐桌中央空出的一块地方。一家人下意识地围拢过来一些。
翻开第一页,是几张黑白或泛黄的老照片。有太爷爷太奶奶穿着旧式长衫的合影,背景模糊的庭院;有爷爷年轻时穿着工装、意气风发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是奶奶年轻时扎着麻花辫,抱着还是婴儿的程舒寒的父亲,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笑容青涩腼腆。
“这是……我爷爷?”堂兄程磊凑近,指着那张工装照,有些惊讶。他对爷爷的印象已经很淡了。
“可不是!”奶奶戴上老花镜,指着照片,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你爷爷那时候在厂里是技术标兵,这张照片是得了劳模奖的时候照的。他啊,手巧,家里什么坏了都能修,就是脾气犟……”
伯父程建国看着自己父亲的年轻面容,眼神有些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伯母李秀珍指着奶奶抱孩子的照片笑:“妈,您年轻时候真俊!我爸小时候就这么胖乎啊?”
“胖着呢,跟个小肉球似的。”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就是皮,一刻不闲着,为这我没少操心。”
翻过几页,出现了彩照。有程舒寒父亲和伯父少年时的合影,两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傻笑,背景是旧房子的木门;有程舒寒父母结婚时的照片,穿着现在看来有些土气的红色西装和婚纱,笑容幸福;还有程舒寒自己百天时,被全家簇拥着,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个光溜溜小脑袋的合影。
“这是我?”程舒寒指着那张百日照,自己也笑了。
“不是你还能是谁?”伯母乐了,“你看你伯父,那时候多年轻,头发多密!”
程磊看了一眼照片里青涩的父亲,又悄悄瞄了一眼现在发际线堪忧的伯父,抿嘴憋笑。
伯父程建国老脸一红,干咳一声,指着另一张照片转移话题:“这张,舒寒你记得吗?你五岁那年,非要去爬那棵石榴树,结果下不来,在树上哭得震天响,最后还是你爸扛着梯子把你抱下来的。”
程舒寒脸也红了:“有吗?我都不记得了……”
“怎么没有!”奶奶也想起了,笑着补充,“裤子都刮破了,回家还怕挨骂,躲在我身后。”
表妹刘晓晓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瞟着,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探头看那张照片,噗嗤笑出声:“姐,你小时候这么虎啊?”
笑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
相册继续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鲜艳。有程舒寒小学戴红领巾的仪式照,有程磊中学打篮球的抓拍(伯母立刻开始念叨“那时候让你好好学习你不听”),有刘晓晓幼儿园表演节目画着大红脸蛋的滑稽样子(引来本人抗议“妈你怎么还留着这个!”),还有一次次家庭聚会、外出旅游的合影。照片里的人渐渐长大,长辈渐渐老去,背景从老房子换到新楼房,不变的是一张张笑脸。
看着这些定格的瞬间,记忆的闸门仿佛被打开。那些被日常琐碎和手机屏幕遮蔽的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
“这张是在黄山吧?磊磊那时候还晕车,吐了一路。”伯父指着某张合影。
“还说呢,爸你非要去爬天都峰,结果自己半道怂了,是我妈拉着你上去的。”程磊反击。
“去去去,我那叫保存体力!”伯父瞪眼。
“这张是晓晓第一次吃螃蟹,被夹到手,哭得那叫一个惨。”伯母笑着指另一张。
“妈!”刘晓晓跺脚,但眼里也有了笑意。
“这张……是彤彤考上大学,咱们全家在饭店照的。”奶奶抚摸着最近的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大家笑得都很开心,但仔细看,似乎有人眼神已经有些飘向镜头的方向,或许在担心拍得好不好看,或许已经在想等下怎么修图发朋友圈。
围绕着照片,话题自然而然多了起来。从照片里的某个细节,延伸到当时发生的事情,再牵扯出相关的其他回忆。谁小时候的糗事,谁年轻时的梦想,某次旅行的趣闻,某个春节的特别经历……
起初还是程舒寒和奶奶主导话题,渐渐,伯父开始加入,说起自己刚工作时的艰辛和趣事;伯母也打开了话匣子,抱怨现在菜价又涨了,分享小区里的八卦;堂兄程磊居然也吐槽起他公司里那个奇葩上司和永远改不完的需求;表妹刘晓晓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听,但偶尔插嘴说起学校里的趣事,也能逗得大家一笑。
餐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但没人着急去热。客厅里的灯光明亮温暖,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城市,远处的鞭炮声似乎比之前密集真切了些——大概是真有哪家忍不住放了传统的鞭炮,或者电子鞭炮的音响效果格外好?
不知何时,有人提议把剩菜热一热,大家七手八脚帮忙。热菜的时候,伯父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盒扑克牌:“来来来,反正闲着,打会儿牌?”
“爸,你那些牌技,也就欺负欺负我。”程磊嘴上嫌弃,手却接过了牌开始洗。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伯父不服。
于是,餐桌变成了牌桌。奶奶不太会打,就坐在程舒寒旁边看,时不时给她支招(虽然通常是昏招),程舒寒也笑着接纳。伯母和表妹一伙,对抗伯父和堂兄。牌局并不严肃,充满了“你耍赖!”“刚才那张牌不算!”“快快快,出牌!”的嬉笑吵嚷声。
笑声,真实的、没有隔着屏幕的、甚至有些吵闹的笑声,终于充满了整个客厅。程舒寒一边出牌,一边悄悄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流向二楼的无形“气流”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只是负面的烦躁和焦虑,而是混合进了温暖、欢快、松弛的“气”,品质明显提升。她仿佛能“听”到元宝满足的喟叹。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度。奶奶看着吵吵嚷嚷打牌的儿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眼里的落寞早已不见。伯父输了一局,被伯母嘲笑,也不恼,只是笑骂着“下一局看我的”。堂兄程磊赢牌后得意洋洋的样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表妹刘晓晓因为一手好牌兴奋得脸蛋通红,早就把掉线的游戏忘到了脑后。
这,才是程舒寒记忆中的,或者说她一直期盼的“年”该有的样子。喧闹,琐碎,充满烟火气,有点混乱,但真实而温暖。
牌局间隙,伯父忽然感慨了一句:“好像……好久没这么一家人凑一起,光说话打牌了。”
伯母接口:“可不是,平时都抱着个手机,在一个屋里都像隔着座山。”
堂兄程磊挠挠头:“其实……跟家里吐槽吐槽工作,比在网上发匿名帖解压多了。”
表妹刘晓晓小声嘀咕:“就是……手机好像也没那么好玩了现在。”
程舒寒没说话,只是笑着给奶奶倒了杯热茶。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还有对门邻居王哥疑惑的大嗓门:“程叔!李阿姨!你们家WIFI有信号吗?我家这突然全断了,手机电脑都用不了,奇了怪了!”
程舒寒心里微微一紧。来了,来自外界的、计划的第一个小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