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程家的气氛呈现出一种程式化的忙碌。伯母李秀珍在厨房指挥若定，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奶奶在一旁打下手，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伯父程建国难得没刷手机，而是被派去贴春联福字，只是贴歪了被伯母念叨；堂兄程磊终于关了电脑，被拉去打扫庭院；表妹刘晓晓则抱着手机在各个角落寻找最佳角度自拍，准备她的“除夕九宫格”。

一切似乎和平常的除夕没什么不同，除了程舒寒。

她表面平静，帮着奶奶包饺子，手指却因为紧张有些发僵，包出来的饺子形状各异。耳朵时刻竖着，注意着楼上自己房间的动静——元宝正在里面做最后的“准备”，据说是调动血脉力量，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以便施展那个史无前例的“吞信号”神通。

“彤彤，想什么呢？馅儿都漏了。”奶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程舒寒回过神，赶紧补救：“啊，走神了。”

“是不是还不太舒服？”奶奶关切地问。

“没有，奶奶，好多了。”程舒寒笑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她瞄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五十分。距离计划中的“行动时间”——下午五点，年夜饭准备开席、全家即将落座却又最容易各自摸出手机的关键时刻——只剩十分钟。

她借口上厕所，飞快跑上楼。房间里，元宝已经恢复了威风凛凛的银色巨兽原型，正静静蹲踞在房间中央，周身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银色的鳞甲上偶尔闪过一抹淡淡的金芒。它额间的玉角光芒流转，比之前更加凝实。

“准备好了？”程舒寒压低声音，心跳如鼓。

元宝金色的瞳孔转向她，沉稳地点点头，声音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为了避免楼下听见）：“能量已蓄满，目标频段已锁定并完成标记（普通民用WIFI及移动数据网络，特定娱乐、社交应用高流量通道），豁免频段已加固（紧急呼叫、特定政务通讯、金融结算核心链路等）。覆盖范围：以本宅为中心，半径十五公里，覆盖主城区大部分家庭聚居区。持续时间预估：三至四小时，视‘进食’反馈及能量消耗速度而定。副作用：区域内所有相关电子设备将显示‘无服务’或‘网络连接失败’，部分智能家电若依赖云端可能功能异常。”

一连串专业又玄幻的汇报让程舒寒有点晕，但核心意思她懂了：能断，能控时，能留后路。

“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伤害？”她忍不住问。

元宝甩了甩云鬃般的尾巴，透出一丝傲气：“区区人类造物的虚拟涟漪，若能伤及神兽本源，我们也未免太不济了。只是操作精细，耗神些罢了。时间到了。”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然重合在“5”的位置。

楼下传来伯母的喊声：“准备开饭啦！都洗洗手，过来端菜！”

就是现在！

程舒寒对元宝重重点头。

元宝不再多言，它微微仰首，额间玉角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非直线射出，而是化作一圈圈柔和却蕴含奇异律动的金色波纹，以它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波纹轻易穿透了墙壁、屋顶，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瞬间掠过小区，覆盖街道，漫过整片城区。

程舒寒趴在窗口，紧张地望向外面。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炊烟袅袅，一派祥和。

然后，变化开始了。

对面楼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游戏音效，几乎在同一时刻卡顿、消失。楼下伯母正在用手机播放的“好运来”背景音乐，戛然而止。紧接着，各种细微的骚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哎？我网呢？”这是楼下堂兄程磊疑惑的声音，他正试图用手机查一个菜谱。

“妈！我游戏掉线了！啊啊啊坑爹啊！”表妹刘晓晓的尖叫从她房间传来。

伯父程建国拿着手机从书房走出来，眉头紧皱：“怎么回事？新闻刷不出来了。流量也断了？”

厨房里，伯母李秀珍看着手机屏幕上“网络连接失败”的提示，嘀咕：“这破移动，大过年的搞什么？还想拍个照发朋友圈呢。”

奶奶有些茫然地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怎么了？什么断了？”

程舒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仔细观察着家人的第一反应。还好，只是抱怨和烦躁，没有恐慌。她快步下楼，假装也很惊讶：“我手机也没信号了，连WIFI都断了。是不是片区故障？”

“肯定是运营商的问题！大过年的也不消停！”伯父下了结论，尝试重启路由器，无果。掏出手机想打客服电话，发现连电话都拨不出去了——普通语音通话也依赖网络信号了。

“我用热点试试！”堂兄程磊操作着自己的手机，很快也沮丧道，“不行，移动数据根本打不开，好像完全没信号。”

表妹刘晓晓已经冲下楼，举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从客厅跑到阳台，又从阳台跑回客厅，脸上是混合着焦躁和不敢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一点信号都没有？我队友肯定骂死我了！爸，用你手机打10086问问！”

“打不了，都没信号。”伯父无奈。

一家子人，除了还不太明白状况的奶奶，全都拿着变成“板砖”的手机或平板，站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客厅里，面面相觑。背景里，原本可能有的电视声、音乐声、游戏音效，全部消失，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似乎也稀疏了不少的零星鞭炮声（电子鞭炮？），以及彼此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一种微妙的、无所适从的尴尬，开始悄然弥漫。

计划第一步，强制剥离虚拟世界，完成。

程舒寒看着家人脸上清晰的烦躁、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惯常娱乐方式突然被剥夺而产生的空虚感，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如何让这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转化为元宝所需要的“热闹”。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按照预想的“剧本”开口引导，伯父程建国却先动了。他走到座机电话旁（幸好程家还保留着这部老式座机），拿起听筒听了听，眉头稍展：“座机还能用，看来不是线路全断。估计真是基站或者什么服务器出问题了，等会儿应该能好。”他放下听筒，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陷入另一种茫然——问题明确了，暂时解决不了，那现在干嘛？

年夜饭已经摆上了桌，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按照往年的流程，此刻应该是拍照发圈、举杯祝福（同时可能眼睛还瞟着手机）、然后一边吃一边各看各的手机或电视里的春晚。

现在，没了手机，电视因为智能系统需要网络认证也无法播放常规节目（只剩下几个雪花台的本地频道），连背景音乐都没了。

一家人围着丰盛的餐桌坐下。明亮的灯光下，精致的菜肴冒着热气，本该是温馨喧闹的时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和有些拘谨的咀嚼声。

表妹刘晓晓吃得很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瞄向放在手边、屏幕暗着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堂兄程磊低着头，专注地对付一只虾，但眼神放空，显然心思不在饭菜上。伯父程建国慢慢喝着汤，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又扫过沉默的家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伯母李秀珍给奶奶夹了块鱼，勉强笑着：“妈，您尝尝这个，我新学的做法。”

奶奶笑着点头，细细品尝，然后说：“嗯，好吃，火候正好。”

然后，又没话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次亮起，但许多窗户里不再有往常那种电子屏幕特有的、跳动的蓝白光，而是相对稳定柔和的室内照明光。整座城市，仿佛从一个喧嚣的、由无数光点和数据流组成的矩阵，暂时退化成了一个更安静、更具体的物理存在。

程舒寒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感觉这沉默比昨晚高空的风更冷，更让人坐立不安。她能感觉到元宝似乎已经开始在“进食”了——因为空气中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无形的“气流”在向着二楼自己房间的方向流淌，那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只有身为计划发起者的她隐约有所感应。但元宝“吃”到的，显然主要是此刻弥漫在程家乃至全城无数家庭中的这种“烦躁”、“焦虑”、“无聊”和“尴尬”的“气”。

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热闹年味”。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程舒寒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那个……反正也没网，电视也没得看，干坐着怪没意思的。我前两天收拾房间，找到本老相册，挺有意思的，要不……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