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的过程同样悄无声息。银光一闪，威风凛凛的巨兽重新变回毛茸茸的幼崽形态，元宝似乎消耗不小，趴在地板上，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支玉角的光泽也黯淡了些。
程舒寒从书桌上爬下来，腿有点软，心却沉甸甸的。夜巡所见像一幅幅冷色调的定格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她看看墙角那个空可乐罐，又看看蔫头耷脑的元宝，之前那点荒诞感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同情，愧疚，还有一丝不甘。
“喂，”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元宝软乎乎的背，“你们……就没办法了吗？只能等着饿？”
元宝抬起眼皮，金眸懒洋洋的：“能有什么办法？我们是神兽，又不是强盗，总不能强行把你们凑在一起，逼你们笑、逼你们说话吧？‘年味’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强扭的瓜不甜，强凑的热闹……味道是馊的。”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大量的、虽然质量差点但总算沾点‘人气’的东西，让我先恢复点力气，或许……能稍微引导一下？”元宝不太确定地说，用后爪挠了挠耳朵，“但你们现在连虚假的热闹都快没了，大家都在自己的小盒子里……”
虚假的热闹？程舒寒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抓住元宝的前爪：“WIFI！手机信号！那些‘滴滴答答’‘哈哈哈’的声音，那些视频通话、群聊消息、朋友圈点赞……这些算不算‘虚假的热闹’？它们是不是也承载了‘人气’，哪怕隔着屏幕？”
元宝被她抓得一僵，努力想抽出爪子维持神兽尊严，但没成功。它歪着头想了想：“理论上……算。虽然稀薄、杂乱、隔了一层，但确实是人类交流互动产生的‘气’的一种变体。就像你们人类吃垃圾食品，没营养，但能填肚子。可是……”它金眸里露出困惑，“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我怎么吃？”
“如果你能恢复原型，力量大一点，能不能……嗯，‘吞掉’一定范围内的这些信号？”程舒寒眼睛越来越亮，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比如，让全城的WIFI和手机流量暂时失灵？”
元宝震惊地瞪圆了眼睛，玉角都似乎竖直了一点：“你疯啦？吞掉那些……那些电波？我从没试过！而且，那样做会不会引发大乱子？万一有人需要紧急联络怎么办？”
“我们可以控制范围！只吞普通家用WIFI和娱乐流量，保留紧急通讯信号，比如110、120那些通道！”程舒寒语速飞快，越想越觉得可行，“就在除夕夜，年夜饭前后，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断网，手机电脑全成板砖，他们还能干嘛？只能大眼瞪小眼！一开始肯定会烦躁，会骂街，但时间一长，无聊了，尴尬了，说不定……就会开始说话，开始找别的事情做！”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人被迫放下手机，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翻出旧相册、拿出扑克牌、甚至只是磕着瓜子开始闲聊的场景。“没有选择的时候，或许……人们才会想起最初的选择。”
元宝被她眼中的光晃了一下，它坐起身，抱着自己的尾巴尖思考。饿肚子的感觉实在不好受，程舒寒描绘的场景……虽然听起来很扯，但那种“面对面热乎乎说话”的画面，确实散发着诱人的、纯粹的年味香气。
“风险很大，”元宝谨慎地说，“而且我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我的力量有限。时间一到，或者我撑不住了，信号就会恢复。”
“一段时间就够了！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只要能打破那个僵局！”程舒寒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元宝，“试试看，好不好？就当……为了你的年终奖？年兽的KPI？”
元宝被她奇怪的用词弄得有点懵，但“年终奖”和“KPI”听起来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它犹豫再三，肚子里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最终，它甩了甩尾巴，用一种豁出去的口气说：“好吧！尊贵的神兽就陪你疯一次！但说好了，我只管‘吞信号’，怎么引导他们‘热闹’起来，是你的问题！还有，紧急通道绝对不能动！”
“成交！”程舒寒伸出手指。
元宝看了看那根人类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爪子，轻轻碰了碰。
计划初定，程舒寒却没那么轻松。她知道自己这个主意有多异想天开，成功率有多少根本没底。而且，实施的前提是元宝需要先恢复力量。怎么恢复？靠那点可怜的可乐“庆典之气”显然不够。
第二天上午，感冒症状轻了些，但程舒寒心里装着事，依旧有些蔫。下楼时，奶奶正在客厅擦拭老花镜，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朋友圈的界面。
看到程舒寒，奶奶立刻放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彤彤起来啦？头疼好点没？厨房有热粥。”随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手机，“彤彤啊，这个……朋友圈，你伯母昨天教了我半天，我还是没弄明白。我想发一张你爷爷以前养的那盆水仙开花的照片，怎么弄来着？还有，你李奶奶给我点赞了，我该怎么回她？”
又是这个问题。程舒寒心里装着“断网大计”，正盘算着怎么让元宝偷偷多“吸”点哪里的“人气”，闻言下意识涌起一阵烦躁。这些简单的操作，明明教过很多次了。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手指快速点了几下：“喏，点这里选照片，这里写几个字，然后点这个‘发表’。别人点赞不用专门回，你想回就在她评论下面打字。”语气有些不耐，动作也带着急促。
奶奶凑近看着，老花镜后的眼睛努力跟着她的手指移动，但还是有些茫然：“这个圈……是点一下还是按住？打字……这个拼音我老是拼不对……”
“哎呀奶奶，很简单的，就是点一下，选好，打字就用手写嘛！您看，就这样——”程舒寒又演示了一遍，速度依旧很快。做完，她把手机塞回奶奶手里，“您自己试试，多试几次就会了。”
奶奶接过手机，手指有些笨拙地在屏幕上划动，试了几次，不是点错就是退出了界面。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奶奶年纪大了，学东西慢，脑子跟不上你们年轻人这些新花样了……耽误你时间了。”
程舒寒心里“咯噔”一下。奶奶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还有握着手机时那小心翼翼、生怕按错的样子，清晨那点不耐烦瞬间被潮水般的愧疚淹没。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耐心地，一遍遍教她认字，给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陪她玩毫无新意的翻花绳。那时候的奶奶，好像无所不能。而现在，面对一个巴掌大的屏幕，曾经无所不能的奶奶，却显得如此无措，甚至因为害怕打扰晚辈而道歉。
“没有，奶奶，不耽误。”程舒寒声音软了下来，她拿回手机，放慢速度，声音也放得很轻，“来，我们慢慢来。您看，先点开这个绿色的图标……对，这就是微信。然后点这里，‘发现’……对，再点这个‘朋友圈’……”
她握着奶奶的手，引导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触碰。老人的手指皮肤有些粗糙，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奶奶学得很认真，嘴里还小声重复着步骤。
程舒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开脸，假装咳嗽了一声。
教会奶奶成功发出一条只有图片和“水仙开了”四个字的朋友圈后，奶奶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反复看着那条动态，又看着程舒寒，眼睛笑得眯起来：“发了发了！哎，还是我孙女厉害！”
看着奶奶的笑容，程舒寒心里那个“断网计划”忽然变得更加坚定。不仅仅是为了让元宝吃饱，不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个疯狂的设想。她想看到奶奶在这样的夜晚，成为被倾听的主角，而不是一个小心翼翼请教如何使用朋友圈的边缘人。
她回到房间，元宝正抱着昨天剩的一点可乐罐底舔。“商量个事，”程舒寒坐下，认真地说，“计划得提前准备。你需要恢复力量。除了WIFI，还有哪里能让你先‘垫垫肚子’？”
元宝抬起头，金眸眨了眨：“人多、声音杂乱的地方，哪怕不是纯粹的年味，也能吸收一点。比如……车站？商场？但那些地方的气太杂乱了，吃了可能拉肚子。”它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总比饿着强。”程舒寒下定决心，“下午，我带你出去。你变小，躲我包里。”
元宝眼睛一亮，随即又矜持地晃晃脑袋：“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请求了，本大人就勉为其难……”
下午，程舒寒以“买点感冒药”为由出门。双肩包里，元宝缩小到仓鼠大小，躲在夹层，只露出一双好奇的金眸透过拉链缝隙往外看。程舒寒特意去了趟市中心的商业广场。
果然人潮涌动，热闹非凡。但仔细看去，这热闹也透着股怪异：很多人边走边低头看手机，撞到人了匆匆说声对不起目光却不离屏幕；餐厅里等位的人齐刷刷刷着手机，少有交谈；促销广播声、店铺音乐声、孩童哭闹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却浮躁的背景音。
“感觉到了吗？”程舒寒低声问。
包里的元宝轻轻“嗯”了一声：“很杂乱……但确实有‘人气’，虽然质量很差，像……像你们人类说的‘地沟油’。”它似乎吸收了一点，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些，“够了够了，再吸我要消化不良了。我们快回去，我需要时间净化这些杂气，为晚上的‘大餐’做准备。”
回到家，程舒寒把元宝放回房间。晚饭时，她格外留意家人的反应。伯父依旧看新闻，伯母在家庭群里抢红包抢得眉开眼笑但一言不发，堂兄回了房间继续加班，表妹吃完饭就捧着手机回屋“开黑”。奶奶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她夹菜。
程舒寒打开微信，发现奶奶下午发的那条水仙花朋友圈下面，只有李奶奶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家族群里，红包抢得快，聊天记录却寥寥无几。
她点开奶奶的头像，发现奶奶不知何时给她发了一条好友申请时的备注信息：“彤彤，奶奶学会发朋友圈了，谢谢孙女。晚上要是咳嗽，炖盅在锅里温着。”
简单的一句话，程舒寒看了很久。
她点击“通过验证”，然后打字回复：“奶奶真棒！水仙花拍得好看。我晚上不咳嗽了，您早点休息。”
点击发送。她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及时看到，看到了会不会回复。
但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那个荒诞的、让年兽吞掉WIFI的计划，必须实施。
不是为了拯救谁，或许，只是为了弥补心里那份对奶奶、对家人、甚至对自己缺失的“年”的愧疚。
夜深人静时，元宝似乎消化完了那点“地沟油”般的杂气，精神好了不少，身上绒毛都显得更亮泽了些。它跳到窗台上，望着外面零星亮起的、准备守岁的灯火，轻声说：“子时前后，新旧交替，是‘年’气最活跃的时候，也是我能力相对最强的时刻。你确定要那么做？”
程舒寒握了握有些汗湿的手心，重重点头：“确定。按计划，保留所有紧急通讯波段。”
“明白。”元宝的金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泽，“那么，程舒寒，合作愉快。希望你的‘热闹’，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