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元宝小口啜饮可乐发出的细微声响。程舒寒看着它圆滚滚的、带着点沮丧的背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你说……现在人间很冷清,没有真正的热闹。”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具体……是什么样子?除了我家,其他地方呢?”
元宝耳朵动了动,转过身子,金眸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你想看?”它似乎来了点精神,把空了大半的可乐罐小心推到墙角放好,“眼见为实!虽然我现在力量不足,但带你飞一圈看看的力气还是有的——只要你别被吓到。”
“飞?”程舒寒愣了一下。
“当然!我们年兽又不是只能在地上跑!”元宝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威武的样子,虽然配合它的体型更像虚张声势。它后退两步,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它整个包裹。程舒寒下意识眯起眼,只见那团银光迅速膨胀、拉长,光芒柔和却不容逼视。
几秒钟后,光芒散去。
立在房间中央的,已不再是那只毛茸茸的幼崽,而是一头堪称神骏的巨兽。它体型如骏马,却更显优雅修长,通体覆盖着细密银亮的鳞甲,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流淌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脖颈处鬃毛浓密,并非毛发,而是如同流动的银色云雾,无风自动。四肢矫健,蹄爪仿佛蕴藏着力量。头颅线条优美,额间那支螺旋玉角变得修长锋利,泛着温润白玉与冷冽寒铁交织的光泽。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是金琥珀色,却褪去了幼崽态的圆润懵懂,变得深邃威严,静静注视着程舒寒。
它微微低头,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凡人,可还认得我?”
程舒寒心脏狂跳,一半是震撼,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及神话边界的兴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痒意,点点头:“元宝?”
银色巨兽——元宝原型,几不可察地甩了一下尾巴尖,似乎对这个称呼有点别扭,但没反驳。“上来。”它伏低身躯,“抓紧我的鬃毛。我带你看看,你们亲手弄丢的‘年’,究竟是什么样子。”
程舒寒爬上书桌,有些笨拙地跨坐到元宝背上。银色的“云鬃”入手微凉,却异常柔韧。她刚刚抓紧,就感觉身下巨兽肌肉微微一紧。
下一秒,没有助跑,没有振翅,元宝载着她,如同一道银色的流光,径直“穿”过了紧闭的窗户——不是撞碎,而是像穿透一层水膜,窗玻璃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们已置身于清冷寂寥的夜空之下。
寒风瞬间扑面而来,程舒寒冻得一哆嗦,感冒的鼻子更塞了,但紧接着,一股温和的暖意从身下元宝的鳞甲上透出,将她包裹,隔绝了大部分寒意。她低头看去,自家的小楼迅速缩小,整个老式居民区像一块块规整的、点缀着零星灯火的积木。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路灯串联成蜿蜒的光带,高楼大厦像沉默的黑色巨人,窗口大多暗着,少数亮着的,也是一片片整齐划一、缺乏温度的白色或蓝光。
“抓紧。”元宝提醒一声,身形在空中轻盈转折,向着城市中心区域滑翔而去。没有翅膀,它的飞行如同流水行云,无声无息,速度快得惊人,景物在脚下飞速后退。
程舒寒紧紧抓着云鬃,心跳如擂鼓,却睁大眼睛,努力俯瞰着这座她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城市。
元宝先飞临往年最热闹的庙会旧址。那里现在是一个空旷的广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照亮冰冷的水泥地。记忆中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糖画面人舞狮子的景象荡然无存,广场边缘立着“禁止聚集”“电子鞭炮体验区”的牌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以前这里,热闹的声音像翻滚的沸水,光是经过都能饱餐一顿。”元宝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很平静,却让程舒寒听出一丝怀念。
接着是城西的老祠堂。祠堂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内部修缮,暂停开放”的通知。周围巷弄寂静,只有一只野猫窜过。祠堂门口往年用来插香烛的石鼎,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祭祀先祖,家族团聚的肃穆与温情,也是一种深厚的‘年味’。”元宝说,“现在,门都关了。”
她们飞过一片片住宅区。透过一扇扇明亮的窗户,程舒寒看到了大同小异的景象:一家人围坐沙发上,中间或许摆着果盘零食,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手中的发光屏幕上。偶尔有人抬起头说句话,对方可能“嗯啊”两声,视线却不离屏幕。有老人独自坐在沙发边缘,看着热闹的电视节目,眼神却有些空茫,与周遭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晚辈格格不入。也有窗户里,年轻人戴着耳机手舞足蹈,完全无视身后父母欲言又止的表情。
并非没有笑声传来,但那笑声往往短促、孤立,伴随着手机屏幕的闪烁,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沉默。整座城市,明明万家灯火,却安静得令人心慌。那些明亮的窗户,像一个个被玻璃隔绝的、发光的沉默盒子。唯一的喧闹,来自商业区巨大的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的、音响开得震天响的拜年广告,红彤彤一片,喜庆得虚假而空洞。
“看够了吗?”元宝在一个无人的小公园上空缓缓盘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鞭炮的硝烟味,没有孩童追跑的嬉闹,没有邻里串门的寒暄,没有一家人围炉守岁、絮絮叨叨的琐碎温暖。只有这些……”它低头,看向下方一户人家窗户里映出的、十几张盯着各自手机屏幕的、模糊而相似的脸,“只有这些光,这些隔着玻璃和电线的、冰凉的热闹。”
程舒寒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家客厅,想起伯父刷不完的新闻,伯母戳不穿的关卡,堂兄写不完的代码,表妹打不完的游戏,还有奶奶小心翼翼端来的炖盅和无人回应的叹息。原来,不是只有她家这样。原来,这座城市的“年”,真的快要变成元宝所说的,一片“安静的墓地”。
“年味消失……是我们的错吗?”她喃喃道,不知是在问元宝,还是在问自己。
元宝转过优美的脖颈,金色的瞳孔深深看了她一眼,反问:“你们,还记得该怎么热闹吗?”
夜风凛冽,程舒寒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身下神兽的体温温暖着她,但她心底某个地方,却比这冬夜高空更冷。
元宝不再多言,载着她调转方向,银色的身影划过夜空,向着来时的方向无声滑翔。归途依旧寂静,城市在脚下无声流淌,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此刻在程舒寒眼中,不再代表温暖团聚,而像一个个精致的、散发着孤独蓝光的囚笼。
她忽然想起元宝之前的话——“年味是礼物,但需要真正的热闹去交换”。
真正的热闹,到底丢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