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却暖不过程舒寒指尖的凉意。她缩在沙发角落,鼻塞让她呼吸声有点重,像一台老旧的风箱。目光所及,是程家除夕前夜的标准配置:伯父程建国陷在单人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严肃的眉头,拇指机械地上划,刷着仿佛永远刷不完的时政新闻;伯母李秀珍挨着落地灯,手机横握,指尖在屏幕上戳点跳跃,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哎呀,又死了!”,是消消乐;堂兄程磊戴着降噪耳机,背对众人,笔记本架在腿上,代码行如流水般淌过,他的世界只有屏幕和键盘的微响;表妹刘晓晓整个人几乎蜷进另一个单人沙发,戴着蓝牙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出残影,唇边时而紧抿时而泄出一点气音,战况激烈。
只有奶奶周桂芳在动。她端着一个小小的炖盅,从厨房出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程舒寒身边,微微弯腰,声音是老年人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和:“彤彤(程舒寒小名),趁热把冰糖雪梨喝了,感冒好得快。”
程舒寒抬头,接过温热的炖盅:“谢谢奶奶。”声音闷闷的。
奶奶笑着,眼角皱纹堆叠,还想说什么,程舒寒已经低下头,用瓷勺轻轻搅动盅里清亮的汤水。奶奶站了两秒,目光在几个沉迷方寸屏幕的晚辈身上无声地转了一圈,那点未出口的关切慢慢沉回眼底,转身又回了厨房。厨房里很快响起细碎的水声,她在洗程舒寒吃完的炖盅。
程舒寒看着勺子里晶莹的梨块,忽然觉得这甜味有点发苦。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那个……明天年三十,下午我们去逛逛老街?听说今年有非遗展示。”
无人应答。只有伯母李秀珍又“啧”了一声,大概是卡关了。
程舒寒提高了一点音量:“爸,伯父?”
程建国从新闻里短暂抬头,推了推眼镜:“老街?人挤人,没什么意思。我在家看看春晚预热报道就行。”
程磊摘下一只耳机,茫然转头:“啊?舒寒你说什么?我赶个 bug。”
刘晓晓连眼皮都没抬。
程舒寒闭上嘴,把剩下半盅雪梨汤灌下去,甜腻感堵在喉咙里。她起身,说了句“我有点头晕,先回房了”,声音不大,足够所有人听见,但依旧只有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哎,彤彤,晚上要是饿……”
“不饿,奶奶,您早点休息。”程舒寒打断她,快步上了楼。身后,客厅很快又只剩下各种电子设备发出的、近乎白噪音的细微声响,以及奶奶关上厨房灯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二楼的房间是程舒寒小时候住的,还保留着少女时期的淡蓝色墙纸和小书桌,只是如今堆了些杂物。窗外是沉沉夜色,零星几点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不成调的烟花声,一闪即逝,更衬得周遭寂静。
她倒在床上,感冒带来的昏沉和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交织,让她毫无睡意。时间滑向午夜,楼下彻底没了动静。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时,一阵轻微的“咕噜噜……咚”声从墙角传来。
像是罐子滚动的声音。
程舒寒瞬间清醒,心跳漏了一拍。家里进老鼠了?不像。她屏住呼吸,摸过床头的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光柱猛地刺向声源——
墙角,一个还剩小半瓶的2升装可乐罐侧躺着,正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似的东西笨拙地扒拉着往前滚。手电光精准捕捉到那个“小偷”:它大约成年猫咪大小,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看上去异常柔软的短绒毛,圆滚滚的身躯,四条小短腿正努力抱住比它细不了多少的可乐罐,一条同样毛茸茸的短尾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最奇特的是它头顶,一支晶莹如玉的、螺旋状的小角,在手机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似是察觉到光亮,那小东西猛地抬头。
圆溜溜的、金琥珀色的大眼睛,对上程舒寒惊愕的视线。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一条细线,随即瞪得更圆,里面写满了“糟糕!被发现了!”以及一丝强撑起来的、奶凶奶凶的警惕。
“吱——!”它发出短促的、类似小动物的惊叫,松开可乐罐就想跑,却因为地板刚被奶奶拖过有点滑,后腿一蹬,不仅没窜出去,反而带着可乐罐一起骨碌碌打了个转,四脚朝天躺在了地板上,露出柔软的、覆盖着白色细绒的肚皮。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程舒寒的惊吓慢慢被一种荒谬的惊奇取代。她坐起身,没敢贸然靠近,举着手机,试探着问:“你……是什么东西?”
那小兽挣扎着翻过身,甩甩脑袋,试图摆出威严的架势,奈何身高和圆润的体型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它伸出小爪子,试图把滚远一点的可乐罐扒拉回自己身边,同时抬起下巴,用一种混合着委屈和骄傲的古怪语调开口了,声音清脆,像少年:“无礼的人类!竟敢用‘东西’称呼尊贵的神兽后裔!本大人只是……只是途经此地,取用一点你们的贡品!”说着,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可乐罐。
会说话的神兽?偷喝可乐的神兽后裔?程舒寒觉得自己的感冒可能加重了,出现了幻觉。但她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神兽?哪种神兽?贡品……你说这个?”她指指可乐。
“哼,自然是执掌年节、驱邪纳福的‘年’之一族!”小兽挺了挺胸脯,可惜肚子圆滚滚,效果不佳,“至于这琼浆玉液……虽然味道古怪,但其中蕴含一丝微弱的、源自欢乐庆典的‘气’,勉强可果腹。”它舔了舔嘴巴,金眸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矜持掩盖,“本大人名唤‘元宝’,乃正统年兽幼崽!你……你不必害怕,等我恢复些力气,自会离去。”
年兽?程舒寒脑子里闪过红绸鞭炮、狰狞巨兽的传说形象,再看看眼前这个偷可乐未遂还把自己摔个四脚朝天的毛团子,反差太大,她差点笑出来。但元宝话语里的信息抓住了她:“‘欢乐庆典的气’?果腹?你们年兽……靠这个吃饭?”
元宝似乎找到了台阶下,抱起可乐罐,小心地啜了一口,眯起眼睛,随即又皱起小脸,像是嫌味道不够纯正。“当然!热闹的声音,团聚的欢笑,真挚的祝福……这些欢腾热烈的‘人气’,是我们最好的食粮。”它叹了口气,圆圆的肩膀垮下来,那点强装的威严荡然无存,“可你们现在……过年越来越安静了。鞭炮不许放,庙会没意思,一家人坐在一起,却各自对着发光的板子,一句话都没有。吵是有点吵,都是些‘滴滴答答’、‘哈哈哈’的电子音,可那是虚的,是隔着一层东西的噪音,不是真正的、热乎乎的热闹。我们吸收不到足够的‘年味’,很多同族都饿得没力气干活,甚至休眠了。”
它抬头,金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程舒寒,里面有着清晰的困惑和……委屈?“人间越来越冷清,年味越来越淡,我们‘年’之一族,快要失业了。我……我都好久没吃饱过了。”
程舒寒怔住了。窗外是寂静的夜,楼下是沉默的家人,眼前是一只抱怨“年味”消失、濒临失业的年兽幼崽。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混杂着对眼前小兽的荒诞同情,和对自身所处现实的刺骨寒意。
奶奶之前敲门送汤时,她是不是也敷衍过去了?元宝说,年味是礼物,但需要真正的热闹去交换。可真正的热闹,去哪儿了?
元宝又喝了一小口可乐,打了个小小的嗝,泛起一点可乐味的气泡。它看看程舒寒,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个……你们家,明天会热闹起来吗?就是……很多人大声说话,一起吃东西,笑得很开心那种?”
程舒寒张了张嘴,想起客厅里那片沉默的蓝光,想起自己提议外出时无人响应的尴尬,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