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绝境中的自我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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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意被勒令无限期停职,配合内部调查。宋承璟以“受害者”和“需要心理评估”为由,获得了一段带薪假期,实际是公司为了息事宁人,避免事态扩大影响他这位“青年才俊”的形象。简云舒提交的那份报告,结合陈磊在压力下吐露的部分“证词”(他极力撇清自己,只承认“听说”和“怀疑”),以及“幻视研究所”的神秘背景,迅速将姜晚意定性为“使用非常规手段进行职场情感操控、破坏团队稳定、对同事造成精神伤害”的麻烦人物。没有立刻开除,只是出于程序考虑和避免劳动纠纷。
公寓自然是不能再住了。宋承璟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委托律师送来一份简短声明和一份搬离通知,要求她在二十四小时内清空个人物品,否则将视作丢弃处理。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丝毫往日情分——当然,那本也是药水捏造的情分。
姜晚意拖着那个当初搬进来时的小行李箱,回到了自己租住的、不足三十平米的老旧单间。房间里积了薄薄的灰,空气中有霉味。她放下箱子,没有开灯,就那样直挺挺地倒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没有眼泪。极致的羞辱和打击过后,是更深重的麻木和空洞。手机早已被她关机扔在角落,她知道那里面一定有无数未接来电、辱骂信息、甚至可能还有好事者发来的、那天晚上她被围在公寓里惨状的照片或视频。她不敢看。
白天,她拉紧窗帘,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兽。夜晚,她睁着眼,黑暗中反复回放宋承璟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那句“丑八怪”的咒骂,以及门外闪烁的摄像头灯光和简云舒讥诮的笑容。胃部因长时间未进食而痉挛抽痛,但她感觉不到饿,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
这样行尸走肉般地过了三天。第四天下午,一阵剧烈的胃痛让她不得不爬起来找水喝。踉跄着走到桌边,碰倒了堆放的旧书和杂物。一个蒙尘的硬壳素描本滑落在地,摊开。
姜晚意低头看去。泛黄的纸页上,是炭笔勾勒的线条——校园的梧桐树荫,阳光下眯眼的猫咪,还有一张少女的侧脸速写,笔触虽然稚嫩,却捕捉到了某种生动的神韵。那是高中时代的她,在美术兴趣小组里画的。本子扉页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三等奖奖状:“市中学生艺术节素描组三等奖”。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些线条。久远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颜料的味道,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说“晚意,你对形体和光影的感觉很不错,坚持下去”,还有同桌羡慕地说“你以后会不会成为大画家啊”……
画画?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考上大学后,因为“学艺术没前途”、“找不到稳定工作”的现实考虑,她顺从了家里的意见,选了毫不感兴趣的商科。画笔和素描本被束之高阁,连同那一点点微弱的天赋和爱好,一起埋进了庸碌日常的尘埃里。
她以为,变得“实用”,变得“普通”,就能安全地活下去。可结果呢?她成了公司里最不起眼的透明人,成了需要用化学药剂才能换来看一眼的可怜虫,成了人人唾弃的笑柄。
“丑八怪……”
宋承璟的话再次在耳边炸响。她猛地站起身,冲到卫生间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前。镜中的女人眼眶深陷,脸色灰败,头发油腻打绺,嘴唇干裂起皮。确实……丑陋,不堪。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烈的怒火,突然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不是对宋承璟,不是对简云舒,不是对陈磊,而是对她自己!
姜晚意,你看看你自己!你除了这张连自己都厌恶的脸,还有什么?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多么可悲的笑话!你以为靠一瓶药水就能换来爱情和瞩目?你连自己都不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指望别人来爱你?!
她抓起洗手台上一个廉价的玻璃漱口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镜面!
“哗啦——!”
镜子碎裂,无数碎片迸溅,映出千百个破碎的、扭曲的、哭泣的或愤怒的“姜晚意”。她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里面支离破碎的倒影,忽然觉得,那个一直活在别人眼光里、试图用虚假幻象填补内心空洞的姜晚意,也和这面镜子一样,彻底碎了。
也好。碎了,才能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喘着粗气,弯腰,一片一片,捡起那些锋利的镜面碎片,扔进垃圾桶。动作从开始的剧烈颤抖,慢慢变得稳定。然后,她走回房间,找出那个旧素描本,又翻箱倒柜,找出了几支干涸的铅笔和一块蒙尘的橡皮。
在桌上清理出一块地方,铺开一张白纸。她坐下,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手腕僵硬,手指颤抖。画什么?怎么画?那些技巧,早就生疏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任何具体的景物或人像,而是过去一个多月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滴落的淡蓝色液体,宋承璟时而温柔时而冰冷的眼眸,简云舒讥诮的嘴角,破碎的镜片,还有自己蜷缩在窗边时,倒映在玻璃上那张绝望的脸……
笔尖落下。
第一道线条歪斜、生涩,几乎要划破纸面。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手腕的记忆似乎在慢慢苏醒。她画得毫无章法,近乎发泄。扭曲的线条交织,构成一片混沌的、黑暗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是一个蜷缩的人形,人形的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的、滴着蓝色液体的窟窿。
她画了一整夜。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手臂酸麻,才停下笔。纸上是一片凌乱、阴暗、充满痛苦挣扎的图景,谈不上美,甚至有些可怖。但姜晚意看着它,却感觉胸腔里那块一直梗着的、冰冷的石头,松动了一丝。至少,她把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倒出来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她依旧很少出门,但不再只是躺着。她白天在网上搜索基础绘画教程,翻看那些陈旧的素描本,晚上就对着台灯,在纸上涂抹。画自己布满水渍的天花板,画窗外枯死的盆栽,画记忆中“幻视研究所”那歪斜的招牌,画秦悠模糊的、颓唐的侧影。笔触依旧生硬,但线条渐渐有了方向。
一周后,她鼓起勇气,带着几幅稍微能看的静物素描,去了市里一个业余成人绘画班试听。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看了她的画,点点头:“基础还在,就是手生了。感觉……有点压抑,但里面有东西。想继续学吗?”
“想。”姜晚意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报了这个班,用所剩无几的存款。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练习,饿了就煮一碗清汤挂面。日子过得清苦、忙碌,却也异常简单、充实。她卸载了所有的社交软件,不再看任何与从前公司、与宋承璟相关的消息。镜子碎了,她也没再买新的,洗漱时只低头看水盆。
偶尔,深夜里,那些被羞辱的画面和话语还是会像潮水般涌来,让她心悸、窒息。但她不再逃避,而是拿起笔,将那些情绪转化为纸上更扭曲、更激烈的线条和色块。画着画着,心跳会慢慢平复。
一天下课,她背着画具匆匆走出教室,在走廊差点与人撞上。
“抱歉!”她下意识道歉,抬头,却愣了一下。
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质感很好的米色针织衫和休闲裤,气质温润儒雅,手里也拿着一个画筒。他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你是……新来的学员?”
“嗯。”姜晚意点头,不太习惯与陌生男性对视,微微移开目光。
“你的画,我刚才路过时无意中看了一眼。”男人说,语气自然,没有冒犯感,“线条很有力,虽然技巧可以打磨,但情绪表达很直接。尤其是那幅《漩涡》,痛苦很真实。”
姜晚意愕然抬头。那是她最初那晚画的,后来被老师挑出来当反面教材(从技巧上),建议她“先从基础几何体练起”。竟然有人……看到了里面的“痛苦”和“真实”?
“我叫许微澜。”男人伸出手,“算是……这里的半个客座讲师,偶尔过来交流。也是开设计工作室的。”
姜晚意迟疑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姜晚意。”
“姜晚意。”许微澜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坚持下去。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基础练习里,但基础也很重要。慢慢来,按你的节奏。”
他的话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官方的鼓励意味。但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平和笃定,或许是他眼里那份纯粹的、对画的欣赏毫无杂质,姜晚意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样平等的、与外貌无关的、只关乎“她本身可能有什么”的眼光看她了。
“谢谢。”她低声说。
许微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离开了。
那只是一个短暂的、偶然的相遇。但姜晚意回到出租屋,看着自己摊开的练习画,第一次没有只看到生涩和不足。她想起许微澜说的“情绪表达很直接”、“痛苦很真实”。
或许,她的价值,并不在于别人眼里那张脸是否好看,是否值得被爱。而在于,她能否将自己真实的感受、经历、甚至痛苦,转化成某种有力量的东西,表达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的火种,落在了她内心荒芜的废墟上。
她拿起铅笔,在新的画纸上,画下了第一根坚定而平稳的线条。
这一次,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也不是为了发泄情绪。而是,她想看看,自己能画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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