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冰冷的真相中蔓延。屏幕上消失的文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知道了身处“模拟场”，知道了自己是“数据模型”，知道了这一切可能是一场“测试”或“观测”，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深的无力与荒诞。
刘启躺在地上，右臂的剧痛和这颠覆认知的真相，让他的骄傲遭受了双重打击。他不再怒吼，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神混乱而空洞，似乎在努力消化这超出他世界观的一切。
李世民跛着腿，缓缓走到墙边，靠着墙壁坐下，用手按摩着疼痛的左腿，脸上是深深的思索。他在想，如果这是测试，他们该如何应对？是按照原有规则厮杀到最后，还是尝试其他方式，来“回应”这测试？
嬴政也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脖颈的刺痛和手指的剧痛不断提醒着他刚才生死搏杀的残酷，也提醒着他，即便知道是“模拟”，在这里受到的伤害和死亡，感受也无比真实。他闭上眼睛，快速复盘着进入这里后的一切：规则宣布、历史影像、轮流陈述、李玄的反制、合作探查、李晟的偷袭与身份揭露、强制抉择、李玄的推理、信息补全……
一条隐约的线索，在他脑中逐渐清晰。测试的重点，或许不在“杀”，而在“抉择”，在“反应”，在极端压力下暴露出的本质。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昏迷的李晟身上。李牧之孙……国仇家恨。在真实的战国末，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但在这里，在这个诡异的“模拟场”中，这份仇恨，是被意外卷入的“变量”，是测试的一部分，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在缓慢而坚定地燃烧，已经过了三分之二。
李晟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迅速变得锐利而警惕。他挣扎着想要坐起，但脖颈的剧痛和缺氧带来的眩晕让他动作迟缓。
嬴政、李世民、刘启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李晟终于坐起身，靠在墙边，大口喘息了几下，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紫红的勒痕，又看了看自己脱力的双手，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李世民和刘启，死死锁定在嬴政身上。仇恨的火焰，并没有因为昏迷和知晓“模拟场”的真相而熄灭，反而因为这种被操纵的屈辱感，烧得更加灼热而憋闷。
但他没有立刻扑上来。方才的昏迷和醒来后的观察，让他也听到了部分对话，看到了屏幕上可能残留的视觉印象，或者直接从“信息补全”中接收到了部分真相？他眼中的怒火之下，也浮现出一丝极深的困惑与挣扎。
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可如果连“复仇”的对象，都只是某个更高存在操控下的一串数据、一个投影，这场复仇，意义何在？就算在这里杀了这个“嬴政”的数据，能慰藉祖父和赵国千万亡魂吗？能改变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事实吗？
这种认知带来的虚无感，几乎要冲垮他一直以来支撑生命的仇恨支柱。
嬴政看着李晟眼中剧烈挣扎的光芒，知道时机到了。他忍着痛，缓缓站起身，走向李晟。他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李晟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相对安全，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
李世民和刘启都紧张地看着。刘启甚至希望李晟再次暴起，最好和嬴政同归于尽。
“李晟。”嬴政开口，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轻蔑，也没有试图解释或开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方才搏杀，你为复仇，我为求生，各凭本事。如今，你已知晓此地真相。”
李晟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你与我之仇，源于国战，各为其主。秦灭六国，乃大势所趋，亦是无数因素交织之果。李牧将军忠勇，用兵如神，朕……我亦敬之。然赵国之亡，非尽秦之过，赵王昏聭，朝堂倾轧，亦是主因。”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力量，“此非为秦国开脱，更非否定你的仇恨。你的仇恨，真实不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然而，如今你我，皆被困于此等超越时代、超越你我理解的‘樊笼’之中。你我之争，于这幕后操控者眼中，或许不过是一组有趣的对比数据，是测试‘历史恩怨变量’如何影响决策的素材。”
李晟的嘴唇抿得更紧，手指下意识地攥成了拳。
“仇视我，无助于你脱困，甚至可能让我们双双沦为这测试的牺牲品，让那观察者获得它想要的‘仇恨导致双输’的数据模式。”嬴政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蛊惑力，“真正的仇敌，或许并非你我彼此，而是这将我们如棋子般摆弄、观测的‘存在’。”
“那又如何？”李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你知道真相，又能如何？你能对抗这……这‘模拟场’？能对抗那所谓的‘观察者’？”
“不能。”嬴政坦然承认，“至少现在不能。但我们可以尝试理解规则，寻找漏洞，争取‘通过’这场测试，或者，至少获得一些‘测试’之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嬴政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承诺，若你能暂且放下眼前私仇，与我合作，助我在此测试中走到最后，获得可能存在的‘奖励’或‘权限’……未来，若我这缕意识、这段数据，还有机会影响后世，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扰动，我必竭尽全力，令史书记载，李牧将军之功，赵国军民之勇，非仅‘秦灭六国’一笔带过！我要让后世知道，赵国曾有一位令强秦侧目的军神，赵国将士曾为家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我要还李牧将军应有的青史之名，而非仅仅作为秦军胜利的一个注脚！”
青史留名！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李晟耳边，也震动了旁听的李世民和刘启！
对于李晟这样的将领后人，对于一生执着于洗刷祖父冤屈、恢复家族荣誉的他来说，还有什么，比“青史留名”更具诱惑力？比让祖父的功绩不被历史尘埃掩埋，不被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刻意淡化，更能直击灵魂？
个人的生死仇恨，在浩瀚历史面前，或许渺小。但若能以自身暂时的隐忍与合作，换取祖父乃至赵国抗秦将士在历史长河中一个更公正、更鲜亮的位置……这个交易，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比单纯复仇更深层的执念。
李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的仇恨火焰与理智的光芒激烈交战。他看看嬴政，又看看那不断燃烧的香，再看看这间冰冷的、充满未知的密室。
嬴政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对于李晟这样的人，逼迫无用，需要他自己做出抉择。这个承诺，他并非虚言。若真能从此地获得超越时代的知识或力量，影响后世史书，并非完全不可能。即便不能，这也是此刻他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筹码。
良久。
李晟眼中的挣扎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决绝。他缓缓站起身，尽管身体还有些摇晃。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然后缓缓握拳，伸到嬴政面前。
这是一个军中表示盟誓、击拳为约的动作。
“一言为定。”李晟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无比，“出此地前，你我同盟。共寻生路，共抗此局。若你违诺……”他眼中寒光一闪，“纵是追至碧落黄泉，我必杀你！”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也伸出右拳，与李晟的拳头重重相击！
“君无戏言。”
沉闷的击拳声，在密室中回荡，象征着一段超越血仇的临时同盟，在这绝境中诞生。
“妇人之仁！与虎谋皮！”刘启目睹这一切，忍不住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与讥讽。但他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寒意。嬴政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高明，竟能用“青史留名”这等虚渺又无比实在的承诺，生生化开一段死仇！若让他真的通过测试，获得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李世民看着击拳为誓的两人，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钦佩，有警惕，也有更深沉的思索。嬴政这一步棋，走得险，却也走得妙。不仅化解了眼前的致命威胁，还多了一个强援。更重要的是，这行为本身，或许也会被“观察者”记录，作为某种“政治智慧”或“格局”的加分项？
同盟达成，但危机远未解除。香，已燃至最后三分之一。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心中翻江倒海的刘启，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