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但嬴政如山岳般渊渟岳峙，那双鹰目中的冰冷与审视，反而让刘彻生出一丝忌惮。这暴君，面对如此诡谲局面和自身国祚终结的“预言”，竟能如此快压下惊怒，转为观察分析？仅这份定力，已非常人。

李世民心中急转。他看出刘彻的急躁源于对失控的愤怒与对“秦”的天然敌对，也看出嬴政的冷静下是急速运转的谋算。而那个赵晟……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像是阴影中的猎手。

“刘兄，嬴兄，”李世民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纵有血海深仇，纵有规则相逼，此刻你我皆陷于此等莫名绝地，与昔年争霸天下时情境截然不同。在此地，我们是‘新人’，对一切规则、环境、幕后之人，一无所知。厮杀是最后的手段，却非唯一手段，更非当下最优之选。”

他顿了顿，见刘彻虽仍怒目而视，但攻击姿态略有收敛，便继续道：“香在燃，时间在流逝。与其不明不白地搏命，不若趁此香初燃，局势未至绝境，我等暂且搁置干戈，轮流陈述一二。不说治国大道，只言……”他目光扫过屏幕上曾出现的画面，声音微沉，“只言各自一生中，最大之遗憾，或自认治国之最关键心得。”

“此举何益？”刘彻冷哼。

“有益。”嬴政突然接口，声音依旧平稳，“可辨心志，可察虚实，可……拖延时间，观察此香，此室，有无变数。”他终于将部分注意力从环境和规则上收回，分给了在场的“人”。李玄（李世民）的提议，看似迂腐，实则提供了一个短暂的非暴力对抗框架，符合他争取时间、收集信息的需求。且通过“陈述”，或许能窥见这些“后世帝王”的思维模式与弱点。

刘彻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权衡。直接扑向最令人忌惮的嬴政，风险未知。那沉默的赵晟看起来武力最强，也不好惹。李玄（李世民）气质儒雅，体态相对文弱……他心中念头飞转。

“可。”赵晟终于吐出第二个字，简短，沉闷，听不出情绪。他依旧靠着墙，但目光从天花板收回，落在了李世民身上。

三对一，刘彻虽不甘，但也知硬抗无益，更重要的是，他内心也有一丝探究——这些“同行”，究竟是何等人物？他重重哼了一声：“便依你！朕先来，还是你这暴秦先来？”

“既是我提议，便由我开始吧。”李世民微微一笑，似在化解紧张气氛，“我之大憾……”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密室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在于未能更早、更妥善地处理兄弟之争，以致兵戈相见，骨肉相残。虽事出有因，迫不得已，然终究有亏人伦，予后世口实，损及君王德行之评。治国之关键……”他看向众人，“在于知人善任，虚怀纳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方是根本。”

他语气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沉痛的真诚。嬴政面无表情，心中却快速分析：此人重名，重德，重君臣百姓关系，有强烈的“青史评价”意识，手段或许怀柔，但绝非软弱，那“迫不得已”四字，已透出杀伐决断。

刘彻听得眉头微挑，对那“水能载舟”之论不置可否，催促道：“该你了！”

嬴政负手，缓缓道：“朕之大憾，在未能及早确立稳固储君，清除朝廷隐患，致法令虽严，却未及亲贵核心，留下祸根。”他没有具体提及胡亥、赵高，但所指清晰。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赵晟，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治国之要，在于法度。明法壹刑，刑无等级。事皆决于法，则国恒强，民知所趋避。人治，终有穷时；法治，方为根基。”

刘彻嗤笑一声：“严刑峻法，二世而亡，这便是你的法？”

嬴政眼神一寒，但未接话。

刘彻昂首道：“朕之憾？若说憾，便是未能彻底铲除匈奴，永绝边患！晚年……哼，那影像是妖言！”他略过不愉快的部分，气势陡然提升，“治国之要，在于一个‘势’字！造大势，聚大威，内强皇权，外拓疆土，凡阻朕势者，皆碾为齑粉！怀柔？法条？皆是工具！唯有帝王之意志，化为国家之雷霆，方能扫荡寰宇，成就不世之功业！”他声音洪亮，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霸气。

李世民暗自摇头，嬴政眼神更冷。赵晟则依旧沉默，仿佛没在听。

轮到赵晟。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憾在，未能彻底终结乱世，根除割据之念。治国……”他声音冷硬，“强干弱枝，集权中央。兵权，必须牢牢掌控。除此之外，无他。”

简短，直接，充满武人务实与对兵权的极度敏感。符合“宋祖”收兵权、强中央的特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嬴政注意到，赵晟在说“憾”时，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与“终结乱世”不完全相同的痛色，但一闪即逝。

“好了，言毕！”刘彻突然打断这略显沉闷的轮流发言，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与狠戾，“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李玄，你这法子，也不过是拖延罢了！”他话音未落，身体骤然发动！但目标并非他一直敌视的嬴政，而是——看似最温和、体态也相对不那么强壮的李世民！

这一下变起仓促！刘彻如同捕食的猛虎，合身扑上，右手成爪，直取李世民咽喉！他算盘打得好：先以最快速度解决掉看似最弱的一环，减少变数，同时震慑另外两人。至于嬴政，可以接下来再对付。

然而，李世民在他扑出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没有硬接，更没有惊慌失措地向嬴政或赵晟求救，而是身形极其灵巧地向侧后方滑步，仿佛早有预判。在刘彻的手爪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李世民左手疾出，并非格挡，而是巧妙地搭在刘彻扑来的手臂外侧，顺势一带，身体微旋，借力打力！

刘彻这全力一扑，本就迅猛难收，被李世民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带，顿时重心前倾，收势不住，踉跄着朝李世民身后的方向——也就是嬴政所站的位置——猛冲过去！

嬴政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在刘彻扑向李世民的瞬间，他已肌肉绷紧。此刻见刘启（刘彻）如蛮牛般撞来，他眼神一厉，不退反进，侧身，沉肩，左臂屈起，以肘为盾，精准地撞向刘彻的肋下空档！同时右手如电，切向刘彻的脖颈！

“砰！”沉闷的撞击声。刘彻肋下一痛，闷哼一声，但他终究是经历过沙场的帝王，应变极快，冲势被阻的瞬间，右手化爪为拳，狠狠砸向嬴政面门。嬴政格挡，两人手臂相交，发出“啪”的脆响。

短短两三个呼吸，兔起鹘落。李世民已退至墙角，呼吸微促，但眼神清明冷静。刘彻与嬴政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警惕地对峙着。刘彻肋下疼痛，心中更是惊怒交加，他没想到李玄（李世民）身手如此滑溜，更没想到嬴政反应如此迅捷狠辣。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刘彻怒极反笑，指着李世民，又指向嬴政，“一个阴险，一个暴戾！倒是绝配！”

嬴政没有理会刘彻的辱骂，他瞥了一眼退至角落的李世民，眼神深邃。此人心思之缜密，应变之巧妙，远超其外表给人的文弱印象。方才那一下，若自己反应稍慢，或实力不济，刘彻这一撞可能就让自己吃了大亏。李玄是算准了自己能挡住，还是根本不在意谁受伤？

“香，”一直冷眼旁观的赵晟，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冷水浇在微燃的火星上，“烧了约四分之一。”

四人同时看向香炉。那根暗红色的香，果然已燃去明显一截。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与短暂的爆发中，悄然流逝。

刘彻与嬴政彼此敌视，但经此一遭，谁也不敢再轻易主动发动攻击。李世民看似被“孤立”在角落，却以一场漂亮的智力反杀，证明了自己绝非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赵晟依旧置身事外，但他的每一次开口，都精准地提醒着时间的紧迫和互相消耗的无意义。

四人分立四方，形成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脆弱的平衡。香，在寂静中继续燃烧，那缕青烟，笔直而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