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
江城大学,男生宿舍楼。初夏的傍晚,蝉鸣聒噪,空气闷热。
赵寻阳合上手里的《中国古代民俗研究》笔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镜片后的眼睛,比起少年时期,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略显清秀的大学生,走在校园里,不会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
八年了。那场改变他命运的乡村诡事,似乎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沉入了记忆深处。爷爷在两年前安详离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好好的,向前看。”渔村如今发展起了乡村旅游,村口那片废墟被彻底清理,建起了一座小小的纪念公园,石碑上刻着那段尘封的历史和李道长的义举,供人凭吊。日子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只有寻阳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他的阴阳眼能力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年龄增长和对自身情绪控制的加强,变得越发清晰和可控。他偶尔能在城市的角落,看到一些游荡的、淡淡的影子,但他学会了视而不见,保持距离。天释法师赠与的念珠他一直戴着,除了洗澡从不离身,它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帮他隔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注视”。
李道长的牺牲,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鞭策他谨慎使用这份“天赋”的警钟。他选择了民俗学专业,多少有些探究根源、以学术方式靠近那个世界的意思,但他从未想过再主动卷入任何灵异事件。平凡的生活,是他对自己、也是对逝去之人的承诺。
“寻阳!有你的信!塞在门缝里的,没贴邮票,怪事。”室友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将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扔在他桌上。
信?寻阳有些疑惑。这年头,谁还写信?尤其是这种手递的匿名信。
他拿起信封。很轻,纸质普通。正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江城大学历史系,赵寻阳同学 亲启”。没有寄件人信息。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硬质卡片。卡片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翻过来,背面用银色墨水打印着一行简洁却足以让寻阳瞳孔骤缩的文字:
“驱魔镜重现世间,镜灵未泯,旧敌将至。国之重器,岂容邪祟觊觎?现正式征召阁下。明日午时,校东门‘静心’茶楼,‘青竹’包厢,面谈详叙。”
落款是:“国安十三分局”。
国安……十三分局?
驱魔镜……重现世间?镜灵未泯?旧敌将至?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寻阳尘封八年的记忆闸门上!那些血与火的幻象,那些痛苦的亡魂,李道长化作金光消散前的微笑,爷爷临终的嘱托……瞬间汹涌而来,冲击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手指微微颤抖,黑色的卡片冰凉。国安部门?他们怎么会知道驱魔镜?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八年前的事?驱魔镜不是应该已经和李道长一起,毁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净化中了吗?坑底那残片……难道……
“寻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这信上写啥了?诈骗的吧?”室友凑过来,好奇地问。
寻阳迅速将卡片合拢,塞回信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可能是哪个社团的恶作剧吧,装神弄鬼的。”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哦,那别理它。对了,晚上东门烧烤,去不去?”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寻阳婉拒。
室友不疑有他,吹着口哨出去了。
宿舍里只剩下寻阳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远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繁华,那么……人间。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八年平静,一朝打破。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他绝对没想到的方式——国家机构,正式征召。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自己规划好的人生道路,考研,工作,结婚生子……以他现在对能力的控制,或许真的可以一直平凡下去。
可是……驱魔镜重现?镜灵未泯?旧敌将至?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让他无法安心。李道长的牺牲,那些冤魂最后的解脱,爷爷的嘱托……这一切,难道都要因为自己的逃避,而可能付诸东流,甚至酿成更大的灾祸?国安十三分局,听名字就是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他们找上门,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国家层面了。
当年布下镜阵、设下陷阱的幕后黑手,是否就是这“旧敌”?他们沉寂八年,终于又有所动作了?他们的目标,果然不仅仅是那面邪镜?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恐惧、抗拒、犹豫、挣扎……最终,都慢慢沉淀下来。
寻阳想起了李道长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了天释法师的教诲,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废墟中,对着百鬼喊出“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帮你们回家?!”时的勇气。
有些责任,一旦背负,就无法轻易卸下。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黑色信封小心地放进抽屉底层。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照亮了低空的云层,但在更高的、灯光无法触及的天幕深处,是化不开的浓黑。不知是不是错觉,寻阳似乎看到,在那片深邃的黑暗边缘,隐约有雾气开始聚拢。雾气中,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正缓缓睁开,无声地俯瞰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也……看向他所在的这扇窗。
迷雾,从未真正散去。它只是暂时退却,如今,正以更庞大、更隐秘的姿态,再次涌来。
而他,这个拥有灵瞳、见证了牺牲与救赎的青年,似乎注定无法再置身事外。
明天午时,静心茶楼,青竹包厢。
他会去的。
(正文完)
---
番外·道长前传
民国二十七年,秋。江汉平原,烽火连天。
李天明拄着一截焦黑的桃木杖,踉跄着奔逃在残破的田埂上。道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安倍信玄那柄淬炼了怨灵的倭刀留下的,若非他关键时刻用祖传护心镜挡了一下,此刻早已被劈成两半。即便如此,阴寒邪毒已然侵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痛。
他的右手,紧紧抓着一个用油腻的防水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一阵阵悸动般的阴冷与邪异。驱魔镜。这面耗费了祖师爷和几位同道性命才从日本阴阳师手中夺回、又被他拼死加重了封印的邪物,此刻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也是催命的符咒。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和倭寇的呼喝声。安倍信玄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这面镜子。那阴阳师眼中对力量的贪婪,李天明看得清清楚楚。
必须把它藏起来!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到合适的时机,或者合适的人,再来处理它。绝不能让这凝聚了千年邪力、又沾染了无数同胞鲜血的祸害,落入敌寇之手!
前方出现了一个江边小渔村的轮廓,炊烟袅袅,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显得格外宁静,也格外脆弱。李天明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伤势太重,已无力再远遁。而且,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安倍信玄未必会想到,他敢把镜子藏在离战场如此近的村落。
他咬紧牙关,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朝着村子蹒跚而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抽旱烟的老人警惕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不速之客。李天明强撑着稽首:“无量天尊……贫道……遭了匪劫,恳请……讨碗水喝,歇……歇脚。”
为首一个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农,打量了他片刻,又看了看他手中紧抓的包裹,眉头微皱,最终点了点头:“道长随我来吧。”
老农就是后来的老村长。他将李天明带到自家后院,屏退了好奇围观的村民。
“道长,你这伤……不是寻常土匪所为吧?”老村长压低声音,目光锐利。
李天明知道瞒不过去,苦笑道:“实不相瞒……贫道乃修道之人,此物,”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包裹,“乃一件不祥的古物,被倭寇中的妖人觊觎。贫道与同道拼死夺回,如今同道尽殁,贫道也……命不久矣。恳请老丈,将此物秘密藏匿,绝不可让倭寇或心术不正之人得去。待日后若有道门正派或可靠之人问起,再……”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气息顿时萎靡下去。
老村长脸色变幻,看着李天明苍白的脸和那透着不祥气息的包裹,眼中闪过挣扎。藏匿这样的人物和东西,一旦被鬼子发现,全村都可能遭殃!可是……看着这位垂死还一心护宝、不让其落于敌手的道长,那份凛然正气,让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我赵家祖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老村长一咬牙,“道长,你放心!东西和人,我都替你藏了!地窖隐蔽,除了我,没人知道!”
他将几乎昏迷的李天明和那个油布包,藏进了祠堂下方那个只有历代族长才知道的隐秘地窖。地窖阴冷干燥,储存着一些族中旧物。老村长细心地将李天明安置好,又拿出家里珍藏的伤药和金疮药给他敷上,喂了些米汤。
“道长,你安心养着。外面的事,有我。”
李天明意识模糊中,紧紧抓住老村长的手,断断续续道:“镜子……邪……务必……藏好……不可……示人……我若……不测……后世……弟子……会来……小心……阴阳师……安倍……”
话未说完,便彻底昏死过去。
老村长将地窖入口复原,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他不知道那镜子的具体来历,但“倭寇妖人觊觎”、“不祥古物”这些字眼,足以让他意识到其中的凶险。
然而,他低估了安倍信玄的狠毒和执着。仅仅两天后,一小队装备精良、气质阴森的日军,在安倍信玄的亲自带领下,出现在了村口。他们以搜查抵抗分子为名,挨家挨户盘问,重点就是询问是否有受伤的陌生人出现。
村民们噤若寒蝉,都说没有。
安倍信玄并不相信。他手中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古怪铜器,在村子里缓缓走动,铜器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祠堂方向。
“搜!仔细地搜!”安倍信玄用生硬的中文命令,眼神冰冷。
老村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主动迎上去,试图周旋:“太君,祠堂是祖宗安息的地方,轻易不能……”
“八嘎!”一个日军士兵一枪托砸在老村长肚子上,老人痛得弯下腰。
安倍信玄看都不看他,径直带人冲向祠堂。他们粗暴地翻找,砸毁神主牌位,推倒香案。
地窖的入口极其隐蔽,一时未被发现。但安倍信玄手中的铜器指针,颤动得越发厉害,几乎要指向地窖入口的那块石板。
老村长知道,藏不住了。就算一时找不到,以鬼子的凶残,很可能也会屠村逼问。
绝望和巨大的愧疚淹没了他。是他,把这个灾祸引到了村里!是他,可能要连累全村老少!
就在安倍信玄的目光即将锁定那块石板时,老村长猛地挣扎起来,朝着祠堂外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大喊:“镜子不在这里!我知道在哪!我带你们去!别动祠堂!别害乡亲们!”
安倍信玄目光一凝,挥手止住了手下对祠堂的破坏,带人追了出来。
老村长将鬼子引向了村子另一边,一处早已废弃的砖窑。他胡乱指着一个角落:“就……就埋在那里!”
安倍信玄狐疑地看着他,示意士兵挖掘。挖了半天,一无所获。
“狡猾的支那人!”安倍信玄勃然大怒,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抽出倭刀,架在老村长脖子上,“最后一次机会,镜子,还有那个道士,在哪里?”
老村长闭上眼睛,惨然一笑:“镜子……你们永远……别想找到……道长……你们……也休想……”
“杀!统统杀光!烧!把村子给我烧成白地!我看那道士出不出来!”安倍信玄歇斯底里地咆哮。
屠杀开始了。枪声、哭喊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小小的渔村。鬼子们将村民驱赶到房屋里,然后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
烈焰腾空而起,吞噬着生命与家园。
地窖中,重伤昏迷的李天明,似乎被冥冥中的悲号与灼热惊醒。他挣扎着爬到地窖入口附近,隐约听到了外面的惨状。他目眦欲裂,想要冲出去,哪怕与敌同归于尽!但伤势实在太重,刚挪动一点,就牵动内腑,再次吐血,连推开头顶石板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听着,听着那熟悉的乡亲声音在火焰中化为惨叫和哀鸣,听着老村长最后那凄厉的、充满愧疚的呐喊,听着安倍信玄那得意的、残忍的狂笑……
“不——!!!”无声的嘶吼在地窖中回荡。李天明五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崩裂,鲜血淋漓。无边的愤怒、悔恨、愧疚,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是他!是他害了这些无辜的村民!是他引来了这场灭顶之灾!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地窖里越发阴冷。
李天明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气息奄奄。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强烈的自责和未竟的使命,支撑着他最后一点清明。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本早已被血浸透的羊皮册子——这是他们这一脉关于驱魔镜的全部研究、封印之法以及对安倍信玄所修邪术的推测。
他用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册子最后的空白页,写下了最后的遗言和嘱托。
“镜封于此,凶险未尽。后世弟子,若见此书,当继吾志。一者,寻得可靠之人,合力将此镜彻底毁去,或永镇于无人知晓之地,绝不可令其重现天日,尤其警惕东瀛阴阳师一脉及其余党。二者,此村因吾而遭屠戮,百余冤魂困于故地,怨气深重,不得往生。需设法超度安抚,助其解脱。此乃吾之罪孽,亦是我门之责。切记!切记!”
写罢,他已是气若游丝。他将羊皮册子和几件随身的、蕴含微薄灵力的法器,小心包好,放在地窖一个干燥的角落。然后,他面向地窖入口的方向,艰难地整理了一下破碎的道袍,盘膝坐好,手掐子午诀。
“弟子李天明,学道不精,累及无辜,罪孽深重……唯以此残魂,立下血誓,护此镜封,镇此凶地……后世弟子,承吾遗志,消此孽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寂静。头颅缓缓垂下,气息断绝。但他的身体并未倒下,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脸上带着无尽的悲悯与决绝,仿佛化为了一尊永恒的守护者。
地窖外,是被焚毁的村庄和上百具焦黑的尸骸。冲天的怨气与血气,丝丝缕缕,渗入大地,与地窖中那面被封印的邪镜,产生了某种悲哀而扭曲的联系。
数年后,战火平息。有人来到这片焦土附近,建立了新的渔村。不久,一位自称是李天明弟子后人的游方道士出现,告知村民此地怨气未散,需在门楣悬挂特制的“驱魔镜”,并年年加固,方可保家宅平安,阻隔外邪。
村民们对当年的惨剧心存余悸,自然遵从。镜阵悄然布下,既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废墟怨气对新生村落的影响,却也无意中,将那些冤魂彻底困在了原地,年复一年。
那位游方道士,在完成布阵后便飘然离去,只留下每年清明前来“固镜”的传统。他,就是李道长的父亲。他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却未能完全理解父亲留下的全部警示,更不知道,那地窖中的封印,早已在当年的血气怨气浸染和后来者的暗中干预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守护与牺牲,真相与迷雾,就这样在时间的流逝中,交织缠绕,等待着下一个揭开它的人。
而这个人,在数十年后,是一个名叫赵寻阳的少年,拥有一双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