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冤魂们提供的模糊方位和李道长罗盘的进一步指引,三人来到废墟靠后山的一角。这里残存的墙壁更高一些,能看出曾经是座颇为气派的建筑基础,应该就是老村长家的祠堂旧址。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瓦砾和荒草。李道长让寻阳和爷爷在一旁警戒,自己则手持罗盘,脚踏一种特殊的步法,在地面上细细探寻。罗盘的指针在这里抖动得异常激烈,几乎要跳出盘面。
“就是这里了。”李道长在一块被半截倒塌石柱压住的、长满青苔的大石板前停住。石板与周围地面几乎严丝合缝,若非仔细探查,根本看不出异常。
他和爷爷合力,费了好大劲才将沉重的石柱挪开一角,露出石板全貌。石板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缝隙,李道长用随身匕首沿着缝隙撬动,又贴了一张符箓上去。符箓无风自燃,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向上弹起一条缝隙。
一股陈腐、阴冷、混合着淡淡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让人极不舒服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那气息比废墟表面的阴冷更加纯粹,更加……邪异。
李道长面色凝重,示意寻阳和爷爷退后几步,自己用桃木剑缓缓将石板撬开。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显露出来,一段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灯的光线投入洞口,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守着,如有异动,立刻示警,然后……能跑多远跑多远。”李道长沉声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下面凶险莫测。
“道长,我和你一起!”寻阳上前一步。他的阴阳眼在黑暗中或许能发挥作用。
“不行!”李道长断然拒绝,“下面情况不明,你修为尚浅,下去太危险。”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串天释法师赠与寻阳的念珠,“拿着这个,还有我的护身玉符,在上面也能有所感应。如果我下面……玉符会碎。”
他将一块温润的、刻着太极图的白色玉符塞进寻阳手里,然后不再多言,将风灯用绳子系下洞口试探了一下,见火焰未灭,便深吸一口气,手持桃木剑,口中含着一张紫符,纵身跃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面寂静得可怕。只有洞口不断涌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阴邪气息,和寻阳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爷爷紧紧握着柴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
突然,寻阳手中的白色玉符,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道长!”寻阳失声惊呼。
几乎同时,洞口中骤然爆发出一片刺目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伴随着一阵尖锐、疯狂、充满恶意的厉笑,那笑声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让人头皮发麻,心神震荡!
“不好!”爷爷脸色大变,就要往洞口冲。
但下一刻,李道长的身影猛地从洞口倒飞而出!他道袍破碎,胸前一片焦黑血迹,嘴角溢血,手中桃木剑光芒黯淡,显然受了重伤!
“快走!”李道长落地一个翻滚,勉强站稳,对着寻阳和爷爷嘶声大吼,“镜子醒了!封印是假的!是个陷阱!下面有……”
话音未落,洞口红光暴涨,一道身影紧随着李道长冲了出来!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个由浓郁血光和黑气凝聚而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高达丈余,面目不清,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燃烧着两团跳跃的猩红火焰。它手中,似乎托着一件东西——一个脸盆大小、非金非玉、呈现暗沉青灰色的圆盘,边缘雕刻着狰狞的、仿佛活物般的噬魂兽纹路,背面布满密密麻麻、扭曲如虫豸的古老符文。圆盘中心,一团粘稠得如同鲜血般的红光正在剧烈涌动、旋转,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威压。
驱魔镜!真正的、解除了部分封印的驱魔镜本体!
而在那血色人影身后,洞口如同喷发的火山,汹涌出更多的黑影!那些黑影形态各异,有的穿着破烂的古代铠甲,有的身着褴褛的布衣,有的则是近代的军服……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面孔惨白如纸,双目赤红或漆黑,舌头垂到胸前,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怨毒与死气。这些都是被驱魔镜吸纳、拘役、炼化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历代亡魂,此刻被尽数释放出来,化为最凶戾的厉鬼!
“吼——!”
血色人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手中邪镜红光大盛,照射之处,地面焦黑,空气扭曲。数十上百的厉鬼随着镜光指引,发出凄厉嚎叫,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李道长、寻阳和爷爷疯狂扑来!它们所过之处,阴风怒号,鬼哭狼嚎,废墟的断壁残垣都在微微震颤!
绝境!
李道长目眦欲裂,他知道自己低估了陷阱的恶毒程度。布阵者不仅篡改了封印,更在镜子上做了手脚,使其成为一个诱饵和触发器,一旦有人触动真正的核心,便会瞬间释放其中积攒了千年的邪力和被拘役的凶魂!
“乾坤无极,天地借法!敕!”李道长不顾重伤,猛地将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闪电般结出数十个复杂的手印,最后咬破十指,以自身精血凌空画出一个巨大的、金光璀璨的太极图虚影,挡在三人身前!
轰!
厉鬼狂潮撞击在太极金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金光与黑气剧烈对冲,消弭。最前面的几十只厉鬼在金光中惨叫着灰飞烟灭,但后面的厉鬼依旧前赴后继,而太极金图的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李道长身体剧震,口中鲜血狂喷,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他本就重伤,此刻强行施展压箱底的道法,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道长!”寻阳想要冲过去扶他,却被爷爷死死拉住。
“小晖!走!快走啊!”爷爷老泪纵横,将寻阳往远离废墟的方向推。
“走不掉了……”李道长惨然一笑,回头看了寻阳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遗憾,更有一种毅然决然的平静,“这邪镜和百鬼已被彻底激发,不将它们重新压制或摧毁,方圆十里,必将生灵涂炭!小晖,记住你看到的真相!记住你的责任!”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起桃木剑,转身,面向那汹涌而来的鬼潮和后方那托举邪镜、散发出恐怖威压的血色人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破碎的道袍在狂暴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我李守一,李天明之孙,今日,便以此残躯,践行吾道!虽死,无愧先祖,无愧天地!”
他厉声长啸,声音穿金裂石,带着一股悲壮与决绝!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寻阳永生难忘的举动。他反手,将桃木剑的剑尖,猛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不——!”寻阳和爷爷同时发出绝望的嘶喊。
但想象中的鲜血迸溅并未出现。桃木剑刺入的瞬间,李道长的整个身体,从心脏位置开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粹而炽烈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是如此强烈,如此神圣,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寒与黑暗,甚至让汹涌的鬼潮都为之一滞!
“以我精血,燃我神魂!唤请祖师,天逆乾坤——阵!起!”
李道长的声音变得宏大、缥缈,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随着他的咒言,以他为中心,一个比之前庞大复杂十倍、由纯粹金光构成的巨型法阵瞬间铺展开来,笼罩了方圆近百米的范围,将邪镜、血色人影以及绝大部分厉鬼都囊括其中!
法阵之中,金光如锁链,如利剑,纵横交错,疯狂绞杀着阵中的厉鬼,将它们彻底净化。那血色人影发出惊恐愤怒的厉啸,手中邪镜红光疯狂爆发,与金光激烈对抗,但明显落于下风,身影开始变得不稳定。
这是李道长以生命和灵魂为代价,施展的禁忌道法——天逆乾坤阵!此阵一旦施展,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威力也足以逆乱阴阳,净化一方邪祟!
“道长!道长!”寻阳哭喊着,想要冲进那金光法阵,却被那强大的力量场死死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道长的身影在金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终,李道长转过头,朝着寻阳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带着释然与鼓励的浅笑,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两个字。
“保重。”
随即,他的身影连同那柄桃木剑,彻底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融入法阵之中。法阵的金光瞬间暴涨到极限,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在废墟中炸开!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刺目的金光吞噬了一切邪祟的血光与黑气,吞噬了那血色人影不甘的厉啸,也吞噬了残余厉鬼的哀嚎。
寻阳和爷爷被巨大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渐渐消散。废墟重新被黑暗笼罩,但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阴邪之气,已经消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焚烧后的清新气息,那是李道长神魂净化邪祟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那面邪异的驱魔镜,连同那血色人影,都消失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深下陷的巨坑,以及坑底中心,一面失去了所有光泽、布满细密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的暗青色玉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夜风呜咽,仿佛在为逝去的英魂唱响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