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情绪的洪流。上百冤魂的魂体剧烈波动,他们张开口,发出无声的呐喊,无数纷乱、破碎、充满极端情绪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寻阳奔涌而来!
痛苦!灼烧!窒息!恐惧!不解!怨恨!
寻阳闷哼一声,头脑仿佛要被这些混乱的信息撑爆,无数画面、声音、感觉强行塞入他的意识。他踉跄一步,几乎摔倒,李道长一把扶住他,将一股温和的道家真气渡入他后心,助他稳住心神。
“集中精神!引导他们!问具体的问题!”李道长在他耳边低喝。
寻阳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咬紧牙关,努力从那片混乱的怨念海洋中,捕捉相对清晰的“声音”和“画面”。他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看那些骇人的形象,而是完全依靠阴阳眼的感知,去“倾听”魂体深处执念的回响。
渐渐地,一些相对连贯的碎片开始浮现、拼凑……
火……好大的火……从村子四周烧起来的……不是不小心失火,是有人从外面扔的火把,浇了油……
门……窗……都被从外面顶死了!用粗大的木杠,还有石头!我们拍啊,撞啊,手都拍烂了,门烫得冒烟,就是打不开!谁干的?是谁?!……
鬼子!是拿着枪的鬼子!他们围着村子,不让跑!老村长……老村长被他们拖出去了……他们逼问,拿枪托砸,拿刺刀捅……问一个受伤道士的下落,问一面镜子……
……道士?对了,前几天,是有个浑身是血的道士,被老村长偷偷藏进了地窖……老村长让我们谁都别说……道士伤得很重,给了老村长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
……鬼子问不出来,就放火!他们喊着“八嘎”,说要把我们都烧死,看那道士出不出来!老村长……老村长被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眼睁睁看着火起,他哭啊,喊啊,说“镜子我藏好了,你们别害乡亲们!”……可鬼子不听!
……火……到处都是火……门打不开……孩子哭,娘喊儿,儿喊爹……烫!疼啊!喘不过气……慢慢地,就不疼了,不烫了,就是冷,好冷……飘起来了,看见自己烧焦的身子……想回家,家门就在那儿,可就是进不去!有光,门头上有光,镜子在发光,照过来,就像一堵墙,把我们挡在外面!年年如此,岁岁如此!我们回不了家!投不了胎!只能在这里,一遍一遍看着火烧起来,看着自己死掉!……
……恨啊!恨鬼子!恨放火的人!也恨……恨那面镜子!恨那个道士!为什么要来我们村?!为什么要把那鬼东西带来?!……
……后来,村子没了,又有人搬来附近住,成了现在的渔村……有人来,教他们在门上挂镜子,说能辟邪……可那镜子挂上去,我们更回不去了!连靠近都难!我们不是想害人,我们只是想回家!想有人告诉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罪?!……
……前几天,有个黑瘦的汉子晚上闯进来……他身上阳气旺,我们像抓住救命稻草,拼命想靠近他,想告诉他我们的冤屈……可他阳气太旺,我们一靠近,就控制不住,反而冲散了他的魂……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太想有人能听见了……
信息如潮水般退去,寻阳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般地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转过头,看向同样神情震撼的李道长和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爷爷。
“我……我看到了,也……听到了。”寻阳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火是鬼子放的,门是鬼子从外面顶死的。他们是为了逼问一个受伤道士的下落,为了找一面镜子……那个道士,就是道长的祖父,李真人。镜子,就是驱魔镜。老村长藏起了镜子和李真人,鬼子逼问不出,就……屠村焚村。”
李道长身体一震,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血腥的细节,尤其是听到冤魂们对祖父和镜子那混杂着恐惧与怨恨的情绪,依旧让他心如刀绞。
爷爷则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冤魂,重重地磕下头去,老泪纵横,嘶声哭喊:“乡亲们!对不住!对不住啊!我爹……我爹他当年,就是那个老村长啊!他……他没想害大家!他只是……只是想救那个道士,藏起那面惹祸的镜子!他没想到……没想到鬼子那么毒啊!他后来,眼睁睁看着村子被烧,愧疚了一辈子,没多久也……也走了啊!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啊,爹对不起全村人,你以后,要替爹赎罪……’可我……我不知道怎么赎啊!”
爷爷的哭诉,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某些执念的硬壳。
冤魂群中,一阵更加剧烈的波动。他们“看”向跪地痛哭的老人,那滔天的怨气中,竟然缓缓滋生出一丝……茫然,一丝微弱的、几乎被漫长痛苦磨灭的……属于“人”的情感波动。
一个魂体相对清晰些、依稀能看出是个中年汉子模样的冤魂,向前“飘”了一小步,他身上的烧伤不那么严重,但胸前有一个明显的刺刀贯穿伤。他“看”着爷爷,又“看”向李道长和寻阳,一种混合着悲伤、释然、依旧痛苦但不再只有怨恨的复杂意念,传递了过来。
“……老……村长的……儿子?”
“……原来……是这样……”
“……我们……不怪老村长……他……是好人……藏道士,藏镜子,没做错……”
“……怪只怪……鬼子……狠毒……”
“……还有……那镜子……那镜子挡住了我们回家的路……”
“……挂镜子的……是谁?为什么……要挂?”
这个问题,让刚刚缓和一些的气氛再次凝滞。是啊,当年的悲剧清晰了,可后来呢?是谁在现在的渔村推广门镜习俗?真的是为了辟邪,还是……别有用心?为什么要用这种镜阵,将废墟里的冤魂彻底困住,让他们连靠近家门、寻求一丝慰藉的机会都没有?
李道长扶起痛哭的爷爷,面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不错!这才是关键!我祖父遗训,是让后人设法超度安抚亡魂,并妥善处置或彻底封印邪镜。绝无可能留下这种‘以镜困魂’、阻其归家的邪法!这后来的门镜习俗,定是有人篡改或假借名义布下的局!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困住亡魂那么简单!”
寻阳也反应过来:“二叔说,当年我出生时百鬼撞门,是家里的镜子放出红光驱散了它们。如果门镜真的是后来有人故意布下的困局的一部分,那为什么我家的镜子又会保护我?难道……每面镜子效果不同?或者,有人在我家的镜子上做了特别的手脚?”
李道长沉思道:“有两种可能。其一,布阵者并非铁板一块,或有其他势力介入。其二,更可能的是,布阵者需要维持这个‘镜阵’的整体稳定,所以平时镜子发挥的是‘困魂’、‘阻灵’的作用。但当遇到像你出生时那样,引动大量外鬼冲击的情况,镜子被激发出最基础的‘驱邪’本能,反而保护了你。但这更说明,布阵者对镜阵和驱魔镜的了解极深,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利用和引导其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得知部分真相而怨气稍减、但依旧痛苦迷茫的冤魂,沉声道:“诸位乡亲,当年惨案,罪在日寇,我祖父与老村长亦是被卷入的无辜。而今困住诸位不得往生的,是这后来布下的邪恶魔阵,以及那面作为核心的驱魔镜本身。贫道李天明真人之孙李守一,今日在此立誓,必找出布阵之人,破除镜阵,寻得邪镜,助诸位解脱!望请暂息怨怒,告知我等,那驱魔镜最可能被老村长藏于何处?当年村中,可有密室、地窖、或特殊标记之地?”
冤魂们再次波动起来,大量的意念碎片涌向寻阳,这次更加集中,指向同一个方向——村子原址靠后山的一角,那里曾经是老村长家祠堂的位置,祠堂下方,似乎有一个年代更久远的、用来存放族谱和重要物品的隐秘地窖,入口极为隐蔽。
而那个位置,恰好位于现在镜阵的……核心边缘。
李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果然!镜子很可能就被藏在阵眼附近,用整个镜阵的力量反过来压制和隐藏它!好精妙,也好恶毒的手法!既能困住冤魂,又能利用冤魂的怨气滋养或掩盖镜子的邪气,同时还将镜子藏在最危险、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看向寻阳和爷爷:“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找到那个地窖,确认镜子是否还在,状态如何。同时,也要小心,布阵者很可能就在附近监视,或者……那地窖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寻阳握紧了拳头,手腕上的念珠微微发烫,仿佛在预警。真相揭开了一层,却引出了更深的迷雾和危险。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为了二叔,为了这些被困了数十年的乡亲亡魂,也为了解开这纠缠了几代人的血色谜团,他们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