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黄冈渔村,已是三天后的深夜。李道长拒绝了爷爷安排在家休息的提议,只稍作调息,便决定趁子时阴气最盛、也是冤魂最易显形之时,进入废墟。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李道长声音低沉,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法器——桃木剑、符箓、罗盘、一袋混合了朱砂和香灰的粉末,还有一只被特殊符文束缚了行动、显得有些萎靡的大公鸡。“对方能驱使噬魂兽拦截,说明已经盯上我们了。必须抢在他们进一步行动之前,弄清楚镜子的下落和废墟的真实状况。”
爷爷默默地为李道长和寻阳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清水,又将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塞进寻阳手里:“拿着,防身……虽然可能没用。”老人的手有些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铁山的仇,那些乡亲的冤……靠你们了。小心。”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三人——李道长打头,寻阳居中,爷爷执着一盏风灯殿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子,向村口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废墟走去。
越靠近废墟,空气就越发凝滞阴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能冻结血液。风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白天看来只是荒凉破败的残垣断壁,在夜里却像一头头匍匐的怪兽,沉默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终于,他们踏入了废墟的范围。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混杂着碎瓦和焦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糊、霉烂和淡淡腥气的怪味。四周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脚下枯枝碎石的轻微声响。
“就是这里了。”李道长在一处相对开阔、似乎是原来村子晒场的地方停下。他放下背包,取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指向固定的南北,而是疯狂地旋转着,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他们左前方一片塌了一半的屋基。
“怨气凝结的核心。”李道长收起罗盘,神色凝重。他让寻阳和爷爷站在自己身后,然后开始布阵。他用那袋混合粉末,以自身为中心,在地上画出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圆形符阵,线条扭曲古奥,透着神秘的力量感。接着,他在阵眼的几个关键节点插上特制的黄色小旗,旗面无风自动。
最后,他提起那只公鸡,口中念念有词,用指甲在鸡冠上一划,挤出几滴殷红的鸡血,滴落在阵眼中心。鸡血落地,并未渗入泥土,反而像水银般微微滚动,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此阵名为‘引魂安灵’,可显化此地残存的执念景象,亦能与徘徊之魂进行有限沟通。”李道长解释道,随即盘膝坐在阵眼旁,对寻阳道,“小晖,站到阵中来。你的阴阳眼是沟通的关键。记住天释法师的话,保持灵台清明。”
寻阳依言踏入阵中,站在李道长身侧。爷爷则手持风灯,警惕地守在阵外。
李道长闭目凝神,双手结印,开始低声诵念冗长而拗口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地上的粉末符阵渐渐亮起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白光。插在阵眼的小旗抖动得更加剧烈。
突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起,打着旋儿在废墟中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温度骤降,寻阳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以他们所在的符阵为中心,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残破的墙壁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涂抹,焦黑的痕迹褪去,逐渐“恢复”成土坯或砖石的原貌;倒塌的房梁立柱重新立起;荒草丛生的地面变成了夯实的土路……
幻象!而且是无比真实的幻象!寻阳仿佛一下子置身于数十年前,那个还未被焚毁的村落之中。虽然景物有些模糊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波,但屋舍的轮廓、道路的走向,都清晰可辨。
然后,声音出现了。
先是遥远的、模糊的喧哗,像是寻常村落的傍晚,有孩童嬉笑,有妇人呼唤,有男人劳作归来的交谈声。但这祥和的声音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骤然响起的、凄厉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取代!
“鬼子来了!” “快跑啊!” “着火了!房子着火了!”
寻阳的心脏猛地揪紧。他看到幻象中,原本“正常”的村民面孔变得扭曲恐惧,他们惊慌失措地奔跑,身后是骤然腾起的冲天烈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茅草屋顶和木质结构,浓烟滚滚。
拍墙声!密集的、绝望的拍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幻听,而是在这显化的幻象中真实地回荡!伴随着拍墙声的,是声嘶力竭的哭喊和求救:
“开门!开门啊!” “娘!娘你在哪儿?” “救命!烫死了!啊——!” “放我们出去!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
幻象在火光和浓烟中剧烈晃动,变得光怪陆离。寻阳看到无数身影在火海中挣扎、翻滚,看到有人拼命拍打着紧闭的、被烧得发烫的门窗,看到抱着孩子的妇女倒在烈焰中,看到老人蜷缩在墙角被浓烟吞噬……
那场景,如同人间炼狱。浓烈的焦糊味、皮肉烧灼的可怕气味,甚至透过幻象隐约传来,令人作呕。极度的热浪与阵法带来的刺骨阴冷交织,形成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体验。
寻阳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数十年前的惨剧重现,那种冲击力远超想象。爷爷在阵外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老泪纵横。
李道长额头上青筋暴起,诵念咒语的声音更加急促洪亮,试图稳定阵法,并引导幻象向更深层、更关键的记忆片段追溯。
“显!”李道长猛然睁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阵眼!
嗡——!
符阵白光骤然大盛!幻象猛地一清,那些混乱奔跑、燃烧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寻阳看到,在火光与浓烟的背景中,一些更加凝实、但也更加扭曲痛苦的“影子”,缓缓浮现出来。
他们不再是幻象中模糊的村民形象,而是……魂体。
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挤满了周围的废墟。他们身上大多带着可怕的烧伤痕迹,皮肤焦黑皲裂,甚至露出下方的骨骼;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孔融化,五官难辨。他们无声地站立着,或蜷缩着,空洞的眼眶(有的甚至没有眼睛)齐齐“望”向阵中的李道长和寻阳。
强烈的怨气、痛苦、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透过阵法,汹涌澎湃地冲击过来。寻阳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手腕上天释法师所赠的念珠微微发烫,才勉强守住心神清明。
李道长站起身,手持桃木剑,剑尖指向地面,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贫道李守一,李天明真人之孙!今日前来,非为驱赶,亦非镇压,只为查明当年真相,助诸位解脱苦海,归家往生!望请现身一叙!”
他的声音灌注了道门真力,在死寂的废墟和汹涌的怨气中清晰回荡。
那些密密麻麻的冤魂,似乎被“李天明”这个名字触动,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他们身上的怨气翻腾得更加剧烈,发出无声的、却直接冲击灵魂的嘶吼与哀嚎,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的期盼。
压力陡增!阵法边缘插着的小旗“噗噗”几声,接连自燃起来,化为灰烬!地上的粉末符线也开始变得明暗不定。
李道长脸色一变,知道阵法支撑不了多久。他急声道:“小晖!快!用你的眼睛看,用心去感受!问他们!镜子在哪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关了门?谁放了火?他们为什么回不去?!”
寻阳被那百鬼凝视的压迫感和滔天的怨念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但他想起二叔亡魂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想起天释法师的叮嘱,想起爷爷的眼泪,想起这片土地上燃烧了数十年的痛苦……
他用力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无数道空洞、痛苦、充满负面情绪的“目光”。
他的阴阳眼,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他不仅看到了他们可怖的外表,更仿佛“看”到了他们魂体深处那被定格在死亡瞬间的、永无止境的折磨与不解。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怨气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魂影,大声喊出了盘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
“你们……是谁关的门?!” “火是谁放的?!” “你们想回家,对不对?!” “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帮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清亮,也带着恐惧的颤抖,更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悲愤与急切,穿透了怨气的屏障,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刹那间,所有的嘶吼、哀嚎、怨气翻腾,都仿佛停顿了一瞬。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更加“专注”地,看向了阵中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微颤,却努力挺直脊背、眼神清亮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