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檀香袅袅，时间仿佛都流淌得缓慢了一些。天释法师的目光在寻阳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双清澈却隐含惊悸的眼睛上顿了顿，微微颔首。

“小施主不必拘束，坐。”老僧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李道友拼死为你争取的这条生路，不易。你能平安到此，亦是缘法。”

寻阳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听到李道长的消息，心中一紧：“道长他……”

“李道友道法精深，且心怀大义，自有脱身之法。倒是你，”天释法师话锋一转，“身负阴阳灵瞳，幼年便有百鬼窥伺之劫，如今又卷入这驱魔镜的因果之中……此非巧合，乃命中注定。”

“驱魔镜？”寻阳抓住这个关键词，“就是村里每家每户门上的那种镜子？它到底是什么？二叔的死，还有村口废墟那些……那些东西，都和它有关，对不对？”

天释法师缓缓拨动念珠，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禅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时空。“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你既已踏入此局，便有知晓的资格与责任。”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一段尘封的秘辛。

“所谓‘驱魔镜’，其根源，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末期，楚国覆亡前夕。”老僧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当时楚国巫风极盛，有巫觋为求长生，或为获得沟通阴阳、操纵亡魂的禁忌之力，行骇人听闻的邪法。他们选一千名生辰特殊的童男童女，活祭于铸炉之中，以其魂魄精血为引，融合异域陨铁与地底阴玉，铸造了一面玉盘状的法镜。此镜初成，便引动百里阴气，镜光所照，生魂离体，亡魂显形，更能强行拘役魂魄，封印其中，故名‘驱魔’，实则为‘驭鬼’之邪物。”

寻阳听得头皮发麻，活祭千人？拘役魂魄？这镜子从一开始，就浸透了血腥与邪恶。

“后来楚国灭亡，此镜几经辗转，时隐时现，因其力量诡异凶险，为正道所忌，也为野心之辈所觊觎。直至清末民初，战乱频仍，死人无数，天地间戾气怨气日重，这面沉寂许久的邪镜，竟有自行苏醒的迹象。”天释法师继续道，“而它真正被卷入滔天巨浪，是在1938年。”

1938年，武汉会战期间，江淮大地烽火连天，尸横遍野。极重的死气和怨气，如同最好的养分，刺激了深藏某处的驱魔镜。镜中封印的部分古老邪灵与近期吸纳的无数战场亡魂怨念结合，使其力量外泄，竟在局部区域形成了类似“鬼域”的异常现象，生人勿近，亡魂徘徊。

“当时，入侵的日军中，有一支隶属于特殊部门的‘阴阳寮’队伍，其首领是一名修为不浅的阴阳师，名为安倍信玄。”天释法师语气转冷，“此人精通风水邪术，对中华大地上的奇珍异宝、法器秘藏垂涎已久。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驱魔镜的传闻与大致方位，遂率精锐小队，以追剿抵抗力量为名，实则暗中搜寻此镜，欲将其夺回日本，作为战争利器乃至修炼邪法的至宝。”

“而当时，守护在这一带，并偶然发现了驱魔镜异常与日军阴谋的，正是李道长的祖父，李天明真人，以及他的几位同道好友。”老僧眼中流露出敬意，“李真人出身道家正一脉，修为高深，性情刚烈。他深知此镜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助长侵略者气焰，更可能酿成更大灾劫。于是，他联合了包括贫僧师祖在内的一些佛道人士，设法抢先找到了驱魔镜的藏匿处，并与追踪而来的安倍信玄一行，展开了一场惨烈的争夺与斗法。”

禅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因这段往事而凝滞。寻阳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一群方外之人，为了守护一件邪物不落敌手，在暗处进行的生死搏杀。

“那一战，极其惨烈。安倍信玄手段狠辣，不仅自身邪术高明，还驱使式神与受控的亡魂作战。李真人一方虽抱必死决心，但终究人力有穷，且要分心压制、封印躁动的驱魔镜本身。最终，几位前辈先后殒落，李真人也身负重伤，拼尽最后法力，暂时封印了镜子最核心的邪力，使其重新陷入沉眠。而安倍信玄似乎也受了不轻的伤，未能得手，含恨退走。”

天释法师叹了口气：“重伤的李真人，携带被初步封印的驱魔镜，逃至了长江边一个相对偏僻的渔村，也就是你所在的黄冈渔村。他将镜子秘密托付给了当时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嘱其千万藏好，待日后有正道高人前来处理。他自己则因伤势过重，加上强行施展禁术封印邪镜的反噬，不久便……羽化登真了。”

寻阳的心猛地一沉。李道长的祖父，竟然是这样牺牲的。而那个渔村，那个老村长……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天释法师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那安倍信玄并未死心，他不知用何种方法，大致追踪到了李真人最后消失的区域。或许是为了泄愤，或许是为了逼问镜子下落，他竟率领日军，对藏匿李真人和镜子的那个村子，也就是现在你们村口那片废墟所在的原村落，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并纵火焚村，意图将一切痕迹抹去。”

原来如此！村口废墟那场大火，那些拍墙声、哭喊声，根本不是寻常的战乱波及，而是针对性的、为了抢夺驱魔镜而进行的灭村惨案！那些冤魂的执念、痛苦、怨恨，全都源于此！

“老村长拼死将重伤昏迷的李真人藏匿起来，自己却……”天释法师念了句佛号，“全村百余口，几乎无人幸免。滔天的怨气、血气，再加上那面本就邪异的驱魔镜就在附近，虽被封印，却也产生了微妙的共鸣。自那以后，那片土地便成了极凶之地，亡魂受镜力与自身怨念影响，无法往生，只能年复一年地在原地重复死亡时的痛苦。”

“那……后来镜子呢？”寻阳声音干涩地问，“还有，我们村现在家家户户挂的镜子……”

“李真人羽化前，留下了一些关于如何暂时安抚、隔离那片凶地亡魂，以及识别、初步应对驱魔镜气息的方法。”天释法师道，“后来的事，贫僧所知也不甚详细。只知道，你们现在的黄冈渔村，是在原村落被焚毁后，幸存者或附近村民逐渐迁移聚集形成的。而‘门镜’的习俗，据说是某位‘高人’指点流传下来的，言称可阻隔外邪，保家宅平安。”

高人？寻阳想起了爷爷说过，是“李道长的师父那辈人定下的规矩”。是李道长的父亲吗？他继承了祖父的遗志？

“李道友每年清明前来施法‘固镜’，一来是遵循祖训，以特殊符文进一步隔绝那片凶地的怨气侵扰村民；二来，恐怕也是暗中监视，查看那面被藏起的驱魔镜，是否还有异动。”天释法师看向寻阳，“然而，从你二叔遇害，以及你们路上遭遇噬魂兽袭击来看……那镜子的封印，恐怕已经出了问题，或者……当年藏镜之处，已被某些存在动过手脚。那些噬魂兽，非此地原生精怪，更像是被人驱役而来，目的，或许就是为了阻止李道友，或者阻止你，前来查明真相。”

寻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幕后还有黑手？是谁？是当年那个安倍信玄的后人？还是其他觊觎驱魔镜的势力？

“法师，那我该怎么办？二叔不能白死，那些冤魂……他们太痛苦了。”寻阳握紧了拳头，眼中流露出坚定。

天释法师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赞许，也有深深的担忧。“小施主，你灵瞳已开，注定要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真相，也注定要承担相应的因果。你想化解此劫，了结这段跨越数十年的公案，首先，必须找到那面被藏起的驱魔镜，查明它现在的真实状况，以及……当年屠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在推广门镜习俗，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寺院后山苍茫的景色。“李道友脱困后，自会前来汇合。届时，你们需重返废墟，设法与那些冤魂沟通，获取更直接的线索。此去凶险万分，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看到的，将是地狱般的景象，听到的，将是超越常人承受极限的悲鸣。”

寻阳也站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清亮，那里面有了目标，有了决心。“我不怕。至少……我想知道答案，想帮二叔，帮那些被困了那么久的人……和魂。”

天释法师转过身，将一串深褐色、似乎浸润了无数香火愿力的念珠递给寻阳。“此物随身，可守灵台一点清明。记住，与亡魂沟通，尤其是怨念深重之魂，切忌被其情绪裹挟。保持悲悯，亦保持清醒。真相往往隐藏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之下。”

寻阳郑重地接过念珠，戴在手腕上，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缓缓流入身体，驱散了最后一丝惊悸带来的寒意。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师父，李道长到了，身上有些伤势，但无大碍。”

寻阳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禅房门被推开，一身道袍多处破损、沾着尘土和些许焦黑痕迹的李道长，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地走了进来。他对天释法师合十一礼，然后看向寻阳，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小子，跑得挺快。”

看到李道长安然无恙，寻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鼻子有些发酸。“道长，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李道长摆摆手，看向天释法师，神色凝重：“法师，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袭击我们的噬魂兽，身上有被强行拘役驱使的痕迹，手法……很邪。而且，我在山中察觉到，黄冈方向的地气，近日有异常扰动，怨气似乎有向外扩散的迹象。”

天释法师面色沉静：“看来，有人不想让秘密继续沉睡，或者……时机到了。李道友，你来得正好，贫僧已将前因后果告知小施主。下一步，当重返黄冈，直入核心了。”

李道长点点头，目光落在寻阳坚定的脸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怕吗？”

寻阳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头：“不怕！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事不宜迟，明日便动身。”李道长眼中寒光一闪，“有些账，该算一算了。有些魂，也该……送他们回家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禅房内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一段跨越数十年的血色谜团，即将迎来揭晓的时刻，而年轻的阴阳眼少年，也将直面他命中注定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