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下葬后，渔村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某种无形的压抑感始终笼罩着。关于那晚废墟的恐怖，关于二叔离奇的中邪身亡，成为村民们私下里窃窃私语、却又不敢深谈的禁忌。爷爷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旱烟抽得越发凶了。
李道长没有立刻离开。他在二叔头七过后，又去村口废墟外围做了一场更正式的法事，用了更多的符箓和法器。寻阳远远看着，能感觉到李道长布阵时的凝重，那不像简单的超度，更像是一种加固和……封锁。
法事结束后的傍晚，李道长主动来到了寻阳家。他没有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对正在修补渔网的爷爷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旁边打下手的寻阳身上。
“赵老伯，”李道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令孙……最近可好？”
爷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劳道长挂心，孩子还小，受了惊吓，慢慢养着。”
李道长却微微摇头，目光如炬，看着寻阳：“小晖，那天守棺夜，你可曾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寻阳心里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抠住了渔网的线结。他想起二叔亡魂的嘱托，想起爷爷的告诫，也想起自己心中翻腾的无数疑问。他抬起头，迎上李道长的目光。那道长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了然的意味。
在爷爷沉默的注视下，寻阳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看见了二叔。他……跟我说了话。”
爷爷猛地吸了口冷气。李道长眼中却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阴阳眼。天生的，还是那次之后……”
“从小……好像就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但看不清楚。”寻阳老实回答，“是二叔出事那天，还有守棺那晚，才看得特别清楚。”
李道长沉吟良久，对爷爷说：“赵老伯，此事非同小可。小晖这双眼睛，是机缘，也是劫数。留在这里，只怕日后不得安宁。我想带他去一趟五祖寺，见见我的一位故交，天释法师。法师佛法精深，或能为他指点迷津，也能解开此地一些……更深的老谜。”
爷爷脸色变幻，看着寻阳，又看看李道长，最终，那因为丧子而佝偻下去的脊背，似乎用力挺直了一些。他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决断：“去吧。铁山不能白死，晖儿……也不能一直活在糊涂里。道长，我把孙子托付给您了。”
三天后，天刚亮，寻阳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跟着李道长登上了开往邻县的长途客车。爷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孤独，直到客车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
客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和深涧。起初一切正常，乘客们昏昏欲睡。但当客车驶入一段特别蜿蜒、两侧山壁陡峭的路段时，天色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掺杂了无数尘埃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山林深处弥漫出来，迅速吞没了道路，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司机赶紧打开车灯，减速慢行，嘴里骂骂咧咧：“见鬼了，这季节哪来这么大的雾？”
车厢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暗不明，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纸张和泥土混合的怪味。乘客们被这突变惊扰，议论纷纷，显得有些不安。
李道长一直微闭的眼睛骤然睁开，锐利的目光扫向车窗外那翻滚的灰雾。他低声对寻阳道：“紧跟着我，别离开座位，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
话音未落，客车猛地一个急刹车！车上众人东倒西歪，惊呼一片。司机指着前方，声音发颤：“路……路上有东西！”
透过浓雾和车灯的光柱，只见前方的盘山路上，影影绰绰，竟然晃动着几十个惨绿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幽幽地漂浮着，忽明忽暗，缓缓向客车靠近。离得近了，勉强能看出，那似乎是一种类似人形、但四肢扭曲、轮廓模糊的“东西”，而那些绿光，就是它们的“眼睛”！
“鬼……鬼火！”有乘客尖叫起来。
更骇人的是，随着这些“东西”的靠近，车厢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呵气成霜。所有乘客，包括司机，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眼神迅速变得呆滞、迷茫，然后头一歪，纷纷昏睡过去，发出均匀的鼾声。只有寻阳，因为李道长提前在他肩头拍了一张清心符，还保持着清醒，但也觉得头脑发沉，浑身冰凉。
李道长站起身，将寻阳挡在身后，面色凝重地盯着车外那些越来越近的诡异身影。“噬魂兽……这种东西怎么会成群出现在这里？”他低声自语，随即从随身布袋中抽出了那柄略显古旧的桃木剑，另一只手扣住了几张颜色深紫、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符箓。
“道长，它们……”寻阳声音发颤。
“待在车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李道长厉声嘱咐，随即，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那木剑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下一刻，李道长一脚踹开车门，纵身跃入浓雾之中！
寻阳趴在车窗边，心脏狂跳，眼睛死死盯着外面。只见李道长身影没入灰雾和绿光之中，紧接着，金光、紫光骤亮，伴随着几声尖锐凄厉、完全不似人间生物的嘶嚎！那声音刺得寻阳耳膜生疼。
雾气剧烈翻涌，绿光乱窜。隐约可见李道长的身影在其中闪转腾挪，步法玄奥，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金色轨迹，将扑上来的噬魂兽逼退或击散。但他显然也承受着巨大压力，那些噬魂兽数量太多，从四面八方扑来，悍不畏死。寻阳看到一只格外高大、眼中绿光如炬的噬魂兽，猛地突破剑光，利爪般的黑影抓向李道长后心！
“道长小心！”寻阳失声惊呼。
李道长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将一张紫符向后拍出。紫符触碰到那噬魂兽的瞬间，轰然爆开一团炽烈的白色电光，伴随着一声更加痛苦的嘶嚎，那噬魂兽的身影淡化了许多，仓皇后退。
李道长借此机会，口中念咒，手中桃木剑向地面一插，以剑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光环扩散开来，暂时将蜂拥而上的噬魂兽阻隔在外。他回头，朝着客车方向，用尽力气大喊：“寻阳！记住！一直往东，上山！寺里有接应！快走！”
喊完，他拔起桃木剑，主动朝着噬魂兽最密集的方向冲去，金光大盛，显然是要将所有怪物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为寻阳开路。
寻阳眼眶一热，他知道李道长这是在为他争取生机。他狠狠一咬牙，拉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朝着李道长指示的东方，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狂奔！
身后，金光与嘶吼声、雾气翻涌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远。冰冷的山风灌进他的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山！找到五祖寺！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雾气也渐渐稀薄。山路越来越陡，终于，在转过一个山角后，前方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古朴的石阶，蜿蜒向上，没入一片苍翠的松柏林中。石阶尽头，隐约可见黄墙黛瓦。
寻阳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上石阶。刚到山门前，一个穿着灰色僧衣、年纪看上去只比寻阳大两三岁的小沙弥，早已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神情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小施主可是姓赵？”小沙弥开口问道，声音清亮。
寻阳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天释师父已在禅房等候多时。请随我来。”小沙弥侧身引路，目光在寻阳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肩头那张已经失去光泽、变得焦黑的清心符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寻阳跟着小沙弥走进寺院。寺内古木参天，梵唱隐隐，檀香袅袅，给人一种宁静祥和之感，稍稍抚平了他一路奔逃的惊悸。然而，当他经过大雄宝殿外的广场时，目光无意中瞥见几个正在上香的“香客”，身体骤然僵住。
那几个“人”穿着打扮各异，有破旧的长衫，有染血的军装，甚至还有更古老的服饰。他们面色青白，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地朝着大殿方向跪拜。最让寻阳脊背发凉的是，他们身上都有着明显的“残缺”——有的额角开洞，有的胸前一片焦黑，有的肢体扭曲变形。
亡魂！而且是带着明显死亡特征的亡魂！他们竟然也在寺庙里上香？
小沙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惊愕，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众生皆苦，佛门广开。有些执念未消的檀越，在此听经闻法，以期解脱。小施主不必惊惧，师父自有分说。”
寻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跟着小沙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禅房外。房内，一股更加沉静、仿佛能涤荡心灵的檀香味飘散出来。
小沙弥在门外躬身：“师父，赵小施主到了。”
“请进。”一个苍老、平和，却带着难以言喻力量感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寻阳定了定神，推门走了进去。禅房简朴，一榻，一桌，一蒲团。一位白须垂胸、面容慈祥的老僧，正盘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含笑看着他。那目光温和，却又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这就是天释法师。
寻阳忽然觉得，一路的恐惧、疲惫、疑惑，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似乎都沉淀了下来。但同时，他也隐隐感到，这位老僧将要揭示的真相，或许会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更加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