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没能撑过子时。

他走得很安静，就像耗尽油的灯，烛火猛地一跳，随即彻底熄灭。没有临终的嘱托，甚至没能再看一眼守在他床边的老父和侄子。李道长说得对，他的魂魄早就散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被怨气彻底侵蚀、生机断绝的躯壳。

按照村里的规矩，横死之人不宜大办，也不宜久停。灵堂就设在二叔自己那间没挂门镜的堂屋里。一口薄棺，几缕清香，两盏长明灯，便是这个倔强汉子在人世间最后的居所。

爷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腰背彻底弯了下去，眼神空洞。他坚持要按老礼，守足头七。“铁山这辈子不信这个，走了，不能让他连个归家的念想都没有。”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头七的前一夜，也就是守棺的第六夜，寻阳说什么也不让爷爷再熬夜。“爷爷，您去睡会儿，我来守。二叔……二叔最疼我。”他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爷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佝偻着身子回了隔壁房间。那背影，萧索得让人心酸。

夜深了。

煤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风吹得东摇西晃，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张牙舞爪的影子。棺材前的长明灯，烛光也摇曳得厉害，明明灭灭，将二叔那张覆盖着白布的遗照映得忽明忽暗，照片上二叔的笑容，在这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诡异。

堂屋里很冷。不是晚春夜间的凉意，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气。寻阳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手脚冰凉。他坐在棺材侧的条凳上，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声响。

风声呜咽，远处似乎有野狗在吠，更远的地方，是长江隐约的水流声。但在这所有的声音之下，寻阳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闷闷的拍墙声，这次不是从村口传来，倒像是……就在这屋子外面？他猛地看向紧闭的大门和窗户，外面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是错觉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接近子时。灯焰的摇曳更加剧烈，几乎要熄灭。屋内的阴冷达到了顶点，寻阳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他紧张得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摸向爷爷之前硬塞给他的、叠成三角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长明灯的烛火，猛地向棺材方向拉长、弯曲，像是被什么吸了过去。同时，一阵更明显的阴风打着旋儿在堂屋里刮起，吹得墙角的蛛网簌簌抖动。

寻阳屏住呼吸，眼睛瞪大。

棺材前方，那一片光线最摇曳不定的空地上，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波动。就像夏天被炙烤的地面上腾起的热浪。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缓缓浮现出来。

是二叔！

他穿着下葬时才换上的那身深蓝色寿衣，身影虚淡，仿佛一层轻烟，边缘处还在微微飘散。他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狰狞和青黑，恢复了生前的模样，只是更加苍白，眼神空洞而茫然，直直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棺材，似乎很不解。

寻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阴阳眼……这就是阴阳眼真正看见的东西吗？和白天看到的鬼脸重叠不同，这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亡魂！

“二……二叔？”极度的恐惧中，寻阳竟然颤声喊了出来，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那虚影似乎听到了，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寻阳的方向。他的眼神聚焦了一下，空洞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晖……晖啊？”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直接响在寻阳脑海里。

“二叔！你……”寻阳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你……你怎么……”

“我这是……”二叔的亡魂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淡的身体，又看看棺材，脸上露出恍然和更深的迷茫，“我……死了？我……我怎么回来的？”

他似乎想往前走，靠近棺材，但刚一动，堂屋大门上方——那里虽然没有挂镜，但门框上贴着李道长之前留下的镇宅符——便闪过一丝微弱的、常人难以察觉的金光。二叔的亡魂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镜子……不，是符……回不去……”他喃喃自语，更加困惑了。

寻阳看着二叔亡魂脸上那熟悉的、带着点倔强和迷茫的神情，恐惧奇迹般地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悲伤和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尽管双腿还在发软。“二叔，那天晚上……在老屋基，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老屋基……”二叔的亡魂重复着，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浮现出鲜明的恐惧，那种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影响了他虚淡的魂体，都波动起来。“火……好大的火……到处都是火，烧着了房子，烧着了人……他们在跑，在喊，在拍门……拍墙！墙好烫！门打不开！”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带着颤音。“冷……又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好多……好多人，挤在一起，看着我……他们好痛苦，好害怕……他们抓住我，往我身体里钻……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回家……”

亡魂的描述断断续续，充满了画面感和窒息的绝望。寻阳仿佛能看到那片被烈焰吞噬的废墟，听到那绝望的拍打和哭喊，感受到那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这就是二叔最后的经历吗？被数十年前惨死于此的怨灵们的痛苦记忆淹没、附身？

“他们……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附你的身？”寻阳忍着心悸问。

二叔的亡魂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好像……是想说话？想……找人？他们很乱，很痛苦……晖啊，你……”他忽然仔细地看向寻阳，虚淡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你能看见我？你真的能看见……就像……就像你刚生下来那天晚上……”

寻阳一愣：“我出生那天？”

“嗯。”二叔的亡魂似乎陷入了更久远的回忆，恐惧稍退，语气变得有些悠远，“那晚，风大得邪乎，雨像瓢泼。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好不容易生下来，你哭得跟小猫似的。后来……后来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扒着门缝看……”

他顿住了，魂体又波动了一下，似乎那段记忆对他来说也充满惊悸。“外面……好多黑影，密密麻麻，挤在院子里，往堂屋门这边撞！看不清脸，就是一团团黑气，但能感觉到它们很凶，想冲进来……然后，你家门头上那面新挂的镜子，突然就亮了！不是反光，是自己从里面亮起来，一道红光扫过去，那些黑影才散开……”

寻阳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他出生时“百鬼撞门，神光护宅”的真相？那面驱魔镜，真的保护了他？

“所以，镜子是真的有用？”寻阳喃喃。

“有用，也没用。”二叔的亡魂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虚淡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它挡住了外面的，可有时候，也挡住了想回家的……就像我現在。”

他再次看向那口薄棺，眼神复杂。“晖啊，帮我……跟爹说一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遗憾，“告诉他，别太难过。我赵铁山，不信鬼神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倒是见着了。告诉他……当年的事，我早就放下了，让他也别再放在心上。”

“当年的事？”寻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什么事？”

二叔的亡魂却摇了摇头，身影开始变得更加虚淡，边缘像烟一样丝丝缕缕地飘散。“时间到了……我得走了……晖啊，好好照顾爷爷……别再……去那片废墟了……”

“二叔！”寻阳急切地喊道。

亡魂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嘱托，然后，就像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失在摇曳的烛光与弥漫的阴冷空气中。

长明灯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屋内的寒意也开始迅速消退。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寻阳瘫坐在条凳上，浑身冷汗，心脏仍在狂跳，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二叔亡魂的话，信息量太大了。废墟当年的惨状，怨灵附身似乎并非纯粹的恶意，自己出生时的异象被证实，还有二叔和爷爷之间似乎存在某个心结——“当年的事”？

门外的阴风停了，拍墙声也消失了。夜色重归寂静。但寻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看见了亡魂，进行了对话，触摸到了隐藏在平静乡村生活下的、汹涌的暗流。二叔的死，绝不是终点。

天快亮时，爷爷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看着寻阳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粗糙的手，用力按了按孙子的肩膀。

“你二叔……走了？”爷爷的声音很轻。

寻阳抬起头，看着爷爷苍老而疲惫的脸，想起二叔的嘱托，用力点了点头：“嗯。二叔让我告诉您，他……走得很明白。他还说，当年的事，他早就放下了，让您也别再放在心上。”

爷爷的身体猛地一震，盯着寻阳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巨大的震惊，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悲痛和一丝……如释重负？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滚落下来。

他没有追问寻阳是如何知道“当年的事”这个说法的，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驱散了灵堂里最后一缕阴寒。新的一天来了，但赵寻阳的世界，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