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出事了。
消息是早饭时分传开的,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半大的孩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铁山叔……铁山叔疯了!在村口老屋基那边,力大无穷,好几个人都按不住!”
爷爷手里的粥碗“哐当”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寻阳的心也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
等他们赶到村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二叔赵铁山被五六个精壮汉子死死压在地上,他双目赤红,眼球暴突,脖子上青筋虬结,嘴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那几个汉子脸都憋紫了,才勉强制住他。更骇人的是,他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被冻伤了,又像是蒙着一层死气。
“怎么回事?!”爷爷冲上前,声音嘶哑。
一个参与制服的村民喘着粗气,惊魂未定:“不、不知道啊!早上有人看见铁山一个人往老屋基里边走,叫他也不应。没过多久,就听见他像野兽一样嚎,我们跑过去,他就这样了……见人就扑,力气大得吓人!”
“谁让他去那儿的?!”爷爷怒吼,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边缘,那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总挤兑二叔不信鬼神的混混眼神闪烁,其中一个叫王癞子的,梗着脖子嘀咕:“他自己说不怕鬼,有本事去闯一闯啊……我们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真去……”
“混账东西!”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被旁边人拦下。
这时,李道长拨开人群快步走来。他看到地上的赵铁山,脸色骤然一变,蹲下身,两指并拢迅速在二叔眉心、胸口几处按了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李道长,我儿子他……”爷爷声音发颤,带着哀求。
李道长眉头紧锁,沉声道:“煞气侵体,魂魄被压……不止一个。快,抬到祠堂空屋,准备驱邪!”
众人七手八脚把依旧挣扎嘶吼的二叔抬到祠堂后院一间闲置的柴房。李道长让所有人退到门外,只留下两个胆大的帮忙。他迅速从随身布袋里取出黄符、朱砂、桃木剑,在屋内布下简单的法阵。
寻阳扒在窗棂边,手指抠进了木头的缝隙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李道长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咒语急促而清晰。他燃起一张符纸,火焰呈诡异的青绿色,径直朝被绑在椅子上的二叔面门飘去。就在符火即将触及的瞬间,二叔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尖利刺耳、完全不似他本人的嚎叫!
寻阳浑身一震。
就在那嚎叫声中,他看见二叔的脸——那张熟悉的、黝黑的脸庞,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般剧烈波动起来!一瞬间,似乎有无数张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脸在二叔的面孔上飞快切换、重叠!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和怨恨,他们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这些脸孔切换得极快,快到寻常人可能只会觉得二叔表情狰狞扭曲,但寻阳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二叔!
那是好多……好多人!挤在二叔的身体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爷爷和其他人,他们脸上只有恐惧和焦急,显然没有看到那骇人的“变脸”。
屋内,李道长的咒语声越来越高亢,桃木剑尖指向二叔眉心,符纸接连燃烧。二叔身上的青黑色似乎淡了一些,挣扎也减弱了,脸上那些飞快切换的鬼脸变得迟缓、模糊,最终似乎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二叔自己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苍白虚弱的脸。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冷……好冷……火……拍……拍墙……”
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李道长收了势,踉跄一步,以剑拄地,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比昏过去的二叔还要难看。他走出屋子,对满怀期待的爷爷摇了摇头,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煞气太深,怨魂太多……铁山兄弟的元气,已经被冲垮了。我……尽力了,但魂伤已固,恐怕……撑不过今晚。”
爷爷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要不是寻阳扶住,几乎瘫倒在地。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血丝和泪水,他死死抓住李道长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道长!求您!再想想办法!救救我儿子!他还没到五十啊!”
李道长痛苦地闭上眼:“赵老伯……不是我不救。附身的不是寻常游魂,而是地缚的怨灵,带着极强的执念和煞气,数量又多……铁山兄弟阳气虽旺,但终究是凡人躯壳,经不起这般冲撞。现在他的三魂七魄,就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已经……散了。”
他顿了顿,看向祠堂外村口的方向,眼神凝重得可怕:“那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这些年镜阵的压制,恐怕已经快到极限了。”
爷爷的哀求变成了绝望的呜咽,这个一辈子刚强的老渔民,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寻阳扶着爷爷,看着柴房里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二叔,再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重叠的、痛苦的脸,一股混合着悲伤、恐惧和强烈不解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二叔,那个不信鬼神的二叔,那个会给他带甜莲蓬的二叔,真的要因为一群混混的激将,因为踏入那片禁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那些脸……那些挤在二叔身体里的“人”,他们到底是谁?他们想干什么?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笼罩下来。祠堂里点起了长明灯,微弱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爷爷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和寻阳那双因为目睹了超越常理之物而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迷茫的眼睛。
这一夜,渔村无人安眠。低低的议论声、叹息声在黑暗中浮动。而村口那片废墟,在浓重的夜色里,静默如坟。只是那若有若无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拍墙声,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清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