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渔村枕着长江的支流，四月的水汽氤氲在青瓦白墙之间。天刚蒙蒙亮，十五岁的赵寻阳就跟着爷爷把昨夜下网的渔获拖上岸。腥气混着水草的清气，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低声议论，看见赵寻阳祖孙过来，声音便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一种赵寻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爷爷只是沉默地点头，拉着寻阳快步走过。
“爷爷，他们是不是又在说‘那件事’？”寻阳忍不住问。他指的是自己出生时的异象——虽然大人从不跟他细说，但他零星听过“百鬼撞门”、“神光护宅”之类的词。
爷爷粗糙的手掌按在他头顶，力道有些重。“莫打听，有些事，不知道是福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被江风浸润的沙哑，“记住，离村口那片老屋基远点，更不许晚上靠近。清明法事的时候，跟紧我，别乱看，别多问。”
村口的“老屋基”，是一片长满荒草和苔藓的残垣断壁，据说是很多年前一场大火烧剩的。村里孩子都被严厉告诫不许去那里玩，说那里“不干净”。可越是这样，寻阳心里那份好奇的芽就越是蠢蠢欲动。
明天就是清明。今天，村里唯一的道士——住在镇上、每年只在这时候来的李道长，会挨家挨户给门头上的镜子施法。这叫“固镜”，是渔村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俗。家家户户门楣上都嵌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据说能驱邪避凶，阻隔外鬼入门。
李道长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眉宇间总锁着一点化不开的凝重。他施法时很安静，用指尖蘸着调配好的朱砂鸡血，在镜面上画出繁复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寻阳跟着爷爷，看李道长在他们家门镜上画完最后一笔。
就在道长收指，低喝一声“定”的瞬间，寻阳似乎看见那面普通的玻璃镜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了一下，又立刻被镇压下去。他眨了眨眼，再看时，镜子还是那面镜子，映出他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爷爷，镜子……”
“说了别多问。”爷爷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厉，但握着他胳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下午，寻阳溜达到村西头的二叔家。二叔赵铁山是村里有名的倔脾气，精瘦黝黑，一身力气。他不信鬼神，家里也没按规矩挂那面“驱魔镜”。为此，他没少遭人背后议论，尤其是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总拿这个挤兑他。
“二叔！”寻阳喊了一声。
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的赵铁山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笑容：“晖啊，来，刚摘的莲蓬，甜着呢。”他从来都叫寻阳的小名“晖晖”或单一个“晖”，说这名字亮堂。
寻阳接过翠绿的莲蓬，一边剥一边问：“二叔，明天法事，你真不去啊？”
“不去。”赵铁山把渔网抖得哗哗响，“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人活着靠双手，死了就是一把灰。挂个镜子就能保平安？笑话。真有恶鬼，叫它来弄死我试试！”他嗓门大，像是故意说给隔壁听。
寻阳知道二叔的脾气，也不再多劝，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早上镜子里那抹诡异的红光。
黄昏时分，爷爷把寻阳叫到跟前，破天荒地主动提起了往事。煤油灯的光晕将老人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有些事，也该让你晓得一点了。”他抽了口旱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村口那老屋基，以前是个不小的村子。1938年，鬼子打过来……在那里，杀了很多人，一把火烧了干净。”
老人的声音干涩，“后来，总有人说夜里听到拍墙的声音，还有哭喊。再后来，不知从谁开始，家家户户就都挂上了镜子……李道长的师父那辈人定下的规矩，每年清明加固。为的是拦住外面的‘东西’，不让它们进家。”
“那……镜子里真的……”寻阳想起那抹红光。
爷爷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你看到什么了？”
寻阳被吓了一跳，支吾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镜子好像有点亮。”
爷爷盯了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寻阳无法理解的东西。“晖啊，记住爷爷的话，人鬼殊途。有些界限，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夜里，寻阳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光惨白，远远地，似乎真的从村口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若有若无的拍打声，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夹杂在风声里，听不真切。还有更模糊的，像是许多人挤在一起的、压抑的呜咽和哀嚎。
他把头埋进被子，心脏怦怦直跳。
第二天清明，全村人在李道长主持下，于村口老屋基外围举行了简单的法事，焚烧纸钱，超度亡魂。李道长神情格外肃穆，焚香祷告的时间比往年更长。寻阳站在人群里，偷偷看向那片废墟。阳光下，残破的砖石泛着冷光，荒草萋萋，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总觉得，在那片寂静的阴影深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沉默地回望着阳光下的生者。
法事结束，人群散去。寻阳回头，看见李道长独自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片焦土，久久不动。风吹动他的道袍，那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坚定。
爷爷拉着寻阳回家，低声道：“李道长不容易，他师父，他父亲的遗志，都压在他肩上。年年如此。”
“什么遗志？”寻阳追问。
爷爷却闭口不言了。
当天晚上，村里格外安静，连狗都不怎么叫。寻阳家堂屋的门镜，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抹镜中的红光，这一次，红光蔓延开来，化作一片无边的火海，火海中，无数漆黑的人形在挣扎、拍打，无声地呐喊。
他惊喘着醒来，窗外天色已微明。
而村子的平静，也即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