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澜和周景行的秘密会面，安排在一家僻静茶室的包厢。周景行赶到时，方静澜已经坐在那里，面前一杯清茶，袅袅热气也化不开她脸上冰冷的凝重。
“妈，您找我……”周景行局促地坐下，心里七上八下。方静澜主动私下找他，绝对没好事。
方静澜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景行，你跟明舒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她跟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周景行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妈，您这话说的……明舒她，挺好的啊。就是……可能婚后更顾家了，工作上也很拼。”
“只是更顾家，更拼？”方静澜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没有别的？比如……一些习惯上的改变？一些……让你觉得陌生，甚至害怕的地方？”
周景行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害怕？这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看着他这副样子，方静澜心中的猜测又坐实了几分。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迫人：“景行，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暗潮死之前，是不是跟你……有过什么？”
周景行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放大，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妈！您……您别听别人胡说！我……”
“我不是听别人说！”方静澜打断他，从手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周景行面前。那是她前几天，趁“明舒”洗澡时，用备用钥匙偷偷进入新房书房，在周景行那台很少使用的旧笔记本电脑隐藏文件夹里找到的——一张周景行与“暗潮”在酒店房间的亲密合影，比之前暗潮“无意”掉出的那张领带照片要清晰露骨得多！这是暗潮当初埋下的另一重保险，此刻被多疑的方静澜翻了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周景行看着照片，面如死灰，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还有，”方静澜收起手机，语气森寒，“我找到了暗潮藏起来的东西。你岳父……当年的死，可能另有隐情。暗潮知道。而现在，明舒……”她顿了顿，盯着周景行惨白的脸，“我怀疑，现在的明舒，有问题。很大的问题。景行，你是她最亲近的人，如果你发现了什么，必须告诉我。这不仅是为了我们纪家，也是为了你自己！你想想，一个能对自己妹妹的死、对父亲的旧事都如此‘冷静’处理的女人，一个把你拿捏得死死、让你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妻子……你觉得，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方静澜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周景行最后一点侥幸。是啊，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已经失去了财务自由，失去了尊严，整天活在恐惧中。如果“明舒”真的不是明舒，而是那个恨着母亲、也恨着他这个“姐夫”的暗潮……那他的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巨大的恐惧和长期压抑的憋屈，在这一刻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抓住方静澜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开始倾诉：“妈！我说！我全都说！暗潮……暗潮她之前是勾引过我，我……我一时糊涂！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太深的……后来她突然死了，我也很害怕！明舒……不，她！她变了！真的变了！她手里有我和暗潮的聊天记录，用这个威胁我！她还掌控了我的钱，在家里安插眼线！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冰冷得吓人！婚礼上，她还跟我说‘现在我一个人了’……妈，我怀疑……我怀疑暗潮的死跟她有关！她是不是……是不是根本不是明舒？！”
他终于把那个盘旋已久的、最恐怖的猜想说了出来。
方静澜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怒、被欺骗的羞辱，以及某种“果然如此”的冰冷决断。她抽回自己的手，拿起餐巾纸擦了擦，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够了。”她冷冷道，“哭有什么用？现在，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能证明她身份的证据。”
她开始布置任务：“你回去，想办法拿到她的头发、唾液或者用过的牙刷，送去我指定的机构做DNA比对——虽然双胞胎DNA几乎一样，但也许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可查，或者，至少能排除她不是外人假冒。另外，留心她独处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保留着暗潮的东西。我会在家……和新房，安装一些更隐蔽的设备。”
一场针对“纪明舒”的联合调查，在暗潮眼皮底下，悄然展开。方静澜拿出了当年在商场博弈时的手段，周密而狠辣。周景行则如同惊弓之鸟，一方面害怕“明舒”，另一方面又只能紧紧依附方静澜，希望能摆脱控制，甚至……夺回一些东西。
暗潮很快察觉到了异样。周景行看她的眼神，恐惧中多了一丝躲闪的算计；家里某些角落，出现了极其隐蔽的、几乎与装饰融为一体的微型摄像头（她早有防备，自己也在反监控）；吴妈汇报说，周景行曾试图进入她的书房，还问过她梳妆台上梳子的去向。
母亲和姐夫联手了。意料之中，甚至……是她某种程度上推动的结果。只是没想到，父亲诊断书碎片的出现，让母亲的怀疑如此迅速而坚决地转化为行动。
也好。是时候，让这场戏进入高潮了。
方静澜的动作很快。一周后，她以商讨“暗潮小说”出版后续事宜为由，将“明舒”约到了纪家老宅的书房。这是方静澜的绝对领地，隔音极好，摆设厚重，充满了压迫感。
暗潮踏入书房时，方静澜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柜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妈。”暗潮如常唤道，声音平静。
方静澜缓缓转过身。她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到近乎冷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女儿”。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到底是谁？”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摊牌。
暗潮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这直白的质问，心脏还是微微缩紧。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不解：“妈？您……您说什么？我是明舒啊。”
“明舒？”方静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我的明舒，不会在提到暗潮时，眼底藏着那么深的讥诮。我的明舒，不会对周景行使用那种掌控玩弄的手段。我的明舒，”她一步步走近，目光如炬，“更不会知道，暗潮藏在日记本夹层里的，关于她父亲真正死因的秘密！”
暗潮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果然，诊断书碎片被找到了。
方静澜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怒火、被欺骗的耻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
“纪暗潮！是不是你？！你根本没死！你设计害死了明舒，然后冒充她！是不是？！”
书房里空气凝固，落针可闻。
暗潮看着眼前因激动和愤怒而面容微微扭曲的母亲，看着这个从小用“体面”和“完美”编织成牢笼，困死了父亲，也差点困死她和姐姐的女人，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长久以来扮演的压力、隐藏秘密的紧绷、仇恨燃烧的灼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甚至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
她脸上的惊愕和困惑，如同潮水般褪去。背脊，一点点挺直，不再是纪明舒那种优雅的弧度，而是一种更加冷硬、更加孤傲的线条。她缓缓地，抬起手，将脸颊边一丝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流畅，却带着一种与纪明舒截然不同的、属于暗潮的散漫与讥诮。
她没有直接回答方静澜的问题，而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再没有丝毫属于“纪明舒”的温婉。
“妈，”她开口，声音依旧悦耳，语调却变了，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和尖锐的讽刺，“你不是一直，只想要一个‘明舒’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方静澜，眼神直直地看进对方震惊收缩的瞳孔深处。
“现在，我完全是了。”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千钧，“我比姐姐更‘完美’，更‘听话’，更符合你所有的期待。我接手了她的事业，掌控了她的男人，维持着你最看重的‘体面’。甚至，连你厌恶的、属于‘暗潮’的那部分阴影，我也把它藏得好好的，一点都没露出来。”
“这样，不好吗？”
方静澜被她眼中那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慑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失：“你……你真的是暗潮？！明舒呢？！我的明舒在哪里？！”
“明舒？”暗潮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你的明舒，早就死了。和暗潮一起，死在你亲手打造的、名为‘体面’和‘完美’的囚笼里了。”
她不再掩饰，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刺方静澜的心脏：“是你，用你的控制欲，逼得爸爸连自己快要死了都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不体面’！是你，用你的期待，把姐姐压得喘不过气，让她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木偶！也是你，用你的厌恶和忽视，把我变成了你口中的‘烂泥’、‘阴影’！”
“妈，”她凑近方静澜耳边，用最轻柔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话，“你不是一直问，暗潮为什么死吗？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活在这个家里，扮演‘暗潮’或者‘明舒’，都太累了，太恶心了。所以，‘暗潮’选择死掉。而‘明舒’……”
她直起身，看着方静澜摇摇欲坠的样子，眼神漠然：“‘明舒’也必须变成我这样，披上更厚的盔甲，拿起更锋利的刀，才能在这个由你制定的、冷酷的规则里，活下来，并且……拿走我想要的一切。”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女儿，纪明舒。是你一手造就的，最完美的‘作品’。你，满意了吗？”
方静澜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扶住沉重的书桌才没有倒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女儿”，那张和明舒一模一样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温顺和依赖，只有冰冷的仇恨、讥诮，和一种令她胆寒的、彻底的控制与审判。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想维持自己作为母亲的权威和尊严，却发现，在对方那赤裸裸的、充满力量的指控和真相面前，她所有赖以生存的“体面”和逻辑，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真相灼人，更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