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澜的疑虑如同藤蔓,在心底悄然滋生,盘绕。女儿的“完美”固然让她欣慰,但过分的完美,尤其是在经历了“丧妹”之痛和婚礼上那出人意料的“悼念”之后,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她开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这个自己一手塑造的“作品”。
契机出现在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方静澜去新房看望女儿女婿,周景行不在家,“明舒”在书房处理工作。吴妈在打扫卫生。方静澜坐在客厅,目光随意扫视,最终落在了阳台角落几个尚未完全拆封的搬家纸箱上。那是从原来纪家老宅搬过来的一些旧物,主要是“明舒”的东西,也有些是“暗潮”的遗物(表面处理掉,实际上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方静澜当时让人打包送到了这里,潜意识里或许觉得,由“明舒”处理更“妥当”)。
“吴妈,那几个箱子怎么回事?”方静澜问。
吴妈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回答:“是太太从老宅带过来的,说是一些旧书和杂物,一直没顾上整理。”
方静澜站起身,走了过去。她并非想寻找什么,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掌控细节的欲望驱使。她随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确实是些旧书,高中大学的课本、一些文学名著,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是明舒的风格。她又打开另一个小一点的箱子,里面东西杂乱些:几个褪色的毛绒玩具,一些旧CD,几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笔记本。其中一本墨绿色、边角磨损的,吸引了她的注意。这不是明舒惯用的款式,明舒喜欢简约的纯色硬面本。她抽出来,翻开。
里面是凌乱却有力的字迹,画着一些抽象的线条和阴影图案,夹杂着零碎的句子和情绪宣泄。是暗潮的笔迹。方静澜皱起眉,本能地厌恶,正准备合上扔回去,指尖却触到内页一处轻微的凹凸不平。她仔细摸了摸,发现靠近封底的地方,有一页被小心地撕掉了一半,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撕下的。而在这半页纸的下面,似乎还垫着什么东西,使得那一块微微鼓起。
方静澜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用小指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开那粘合并不牢固的封底内衬。
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纸片滑落出来。纸片很薄,有些发黄,上面是打印的字体,但被撕碎了,只剩下不规则的一角。上面能辨认出的字不多:“……断书”、“……晚期”、“建议……舒缓治疗”、“家属……知情同意……”
最关键的是,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盖着红色印章的日期,还有半个依稀可辨的签名笔迹。日期是……九年前?签名的那半个字……
方静澜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片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九年前……正是丈夫纪怀山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最终去世前的一段时间。晚期?舒缓治疗?知情同意?
她猛地想起丈夫最后那段日子,总是疲惫、消瘦,却对她含糊其辞,只说工作累,老毛病。她忙于自己的事业和“维持体面”,并未深究,甚至嫌他“越来越不济事”。后来他骤然离世,医生开具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她也从未怀疑。难道……
这张残破的诊断书碎片,怎么会出现在暗潮的日记本夹层里?暗潮知道什么?她为什么藏着这个?又为什么撕碎了,还藏得这么隐蔽?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方静澜的心头,让她一阵眩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纸片按原样折好,塞回笔记本夹层,再将笔记本放回箱子,摆成原来的样子。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出奇,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坐回沙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大脑飞速运转。暗潮藏起这个,意味着她可能早就知道父亲病情的真相,并且,很可能因此憎恨她这个母亲——恨她的冷漠,恨她的忽视,恨她所谓的“体面”压垮了父亲最后的生机。那么,暗潮的“自杀”,真的只是抑郁想不开吗?还是说……这里面有更深的隐情?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的“明舒”,真的还是明舒吗?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太荒谬了!双胞胎替换?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可是……婚礼上提起暗潮时的深情并茂,处理“暗潮遗作”的果断坚决,婚后对周景行看似温柔实则严密掌控的手段,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与明舒过往性格细微的差别……
方静澜想起有一次,她看到“明舒”在阳台上接电话,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垮着,一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抠着栏杆的缝隙——那是暗潮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明舒太累。但现在想来……
疑心一旦种下,看到的处处都是破绽。
几天后,方静澜再次来到女儿家,这次她是有备而来。她带了一本老相册,说是整理东西时发现的,拿来给“明舒”看看。
相册里有很多姐妹俩童年的照片。方静澜指着其中一张:“明舒,你看这张,你五岁生日,非要抱着那个跟你差不多高的熊拍照,结果没站稳,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却忍着没哭,还说‘不能弄脏新裙子’。”她说着,观察“明舒”的反应。
暗潮心中警铃大作。这张照片她也有印象,但细节……摔跤的是暗潮,因为想抢姐姐的熊玩。忍着没哭、说“不能弄脏新裙子”的,才是明舒。母亲在试探她!
她面上露出怀念的笑容,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语气自然:“妈,您记错啦。摔跤的是暗潮,她想要我的熊。没哭还说那句话的,是我。您看,照片里我抱着熊站得好好的呢,暗潮在旁边撇着嘴,眼圈都红了。”她指着照片上的细节,分毫不差。
方静澜盯着她,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老了,记性不好了。”但她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明舒”回答得太流畅,太准确了,像是提前背好了标准答案。而且,她刚才说话时,左手小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那是暗潮思考或者说谎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习惯!
接下来的闲聊中,方静澜又“无意间”提起几件只有两姐妹知道的童年趣事或糗事,有些甚至刻意说错细节。暗潮每一次都应对得体,纠正得合情合理,情绪也把握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在回忆温馨往事。
但方静澜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演出。眼前的“女儿”,对她所有的试探都了如指掌,并且准备了无懈可击的回应。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自然!
她不再多问,闲聊一阵后便起身离开。临走前,她状似随意地说:“对了,景行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他气色不太好。你们年轻夫妻,有什么事要互相体谅,多沟通。要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跟妈说。”
这是递出一个信号,也是一个更深的试探。她在暗示,她可能察觉到了周景行和“明舒”之间不对劲,并且,她站在“女儿”这边。
暗潮听懂了,她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感动的笑容:“妈,您别担心。景行就是工作压力大,我会照顾好他的。有什么事,我一定跟您说。”
方静澜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暗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窗边,看着方静澜的车驶离小区,眼神冰冷。母亲起疑了。而且,很可能已经找到了什么实质性的线索,比如……父亲诊断书的碎片?否则,不会如此有针对性地试探。
她必须加快步伐了。
而另一边,方静澜坐进车里,并没有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打给“明舒”,也不是打给李律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周景行有些紧张的声音:“……妈?”
“景行,”方静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方便说话吗?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