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生活,在外人看来,是王子与公主幸福故事的延续。周景行青年才俊,纪明舒美丽能干,门当户对,事业有成,简直是模板般的完美家庭。只有身处其中的周景行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是怎样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掌控。
他们的新房是方静澜早年为明舒置办的一处高档公寓,装修极尽奢华,却也冰冷得像酒店样板间,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婚后第二天,“纪明舒”就以“方便照顾你起居,让你专心事业”为由,请了一位住家保姆。保姆姓吴,五十来岁,干净利落,话不多,但眼神锐利,对“女主人”言听计从。周景行很快发现,这位吴妈,更像是方静澜,或者说,是现在这位“妻子”安插在家里的眼睛。他晚归的时间、带回来的东西、甚至接电话的语气,似乎都逃不过吴妈看似不经意的观察,然后很可能汇总到“明舒”那里。
经济上的掌控来得更加迅速和直接。婚后不到一周,“明舒”在一次晚餐后,温柔地提起:“景行,我看你最近为了那个新项目,忙得人都瘦了。公司的事情已经够烦心了,家里这些琐碎开支、投资理财,不如交给我来打理吧?我也学过金融管理,能帮你分担一些。你看妈,这些年把家里和爸爸留下的产业打理得多好。”
她语气恳切,眼神清澈,完全是一副为丈夫分忧的贤妻模样。甚至搬出了方静澜这个“成功榜样”。
周景行本能地想拒绝,他名下有自己的公司股份、投资收益和几张额度不小的信用卡,这是他的底气和自由。但话到嘴边,对上“明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以及她手中无意识把玩着的、属于“纪明舒”的手机(那里面存着足以毁掉他的照片),拒绝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也……也好。你愿意操心,当然好。”他干巴巴地说,心里一阵发虚。
“明舒”笑了,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那我们明天就去律师那里,做个简单的授权公证?再把一些账户的权限变更一下。你放心,每一笔大的支出,我都会跟你商量的。”
所谓的“商量”,往往是告知。周景行很快发现,自己几张主要银行卡的短信提醒都绑定了“明舒”的手机,大额转账需要她的双重验证。她以“优化资产配置”为由,将一部分流动性强的资产转入了她新开立的联名账户,并开始介入他公司一些财务支出的审批。她的商业嗅觉和手腕,出乎意料地精准和强悍,几次小试牛刀的建议,竟然真的带来了不错的收益,连他公司里原本有些微词的财务总监,在一次被她指出报表中的一处潜在风险后,都不得不叹服。
这种被“架空”的感觉,让周景行又惧又怒,却又无力反抗。他尝试过小心地提出异议,但“明舒”总能以更周全的方案、更专业的分析,或者……一个淡淡的、带着疑问的瞥视,让他把所有话都咽回去。那瞥视仿佛在说:你确定要跟我争论这个吗?想想婚礼试衣间。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与方静澜的关系。不知从何时起,方静澜对他这个女婿的态度,从表面的客气,变得越发挑剔和冷淡。有时家庭聚会,“明舒”会“无意间”提起:“景行最近压力大,总说婚礼开销太大,公司现金流有点紧呢。”或者,“妈,您看景行这件新衬衫怎么样?他说是限量款,我觉得也就一般,价格可不一般。”
这些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根根细刺,扎进方静澜最在意的地方——体面,以及对女儿(现在是她最成功的“作品”)的绝对掌控。方静澜看他的眼神,渐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视,仿佛在说:果然,除了那张皮囊和还算拿得出手的家世,内里不过是个计较蝇头小利、品位庸俗的货色。连带着,对他公司的业务,方静澜也通过“明舒”传递出更多“关心”和“指导”,实际上是渗透和制衡。
周景行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抓不到把柄。他怀疑“明舒”在中间做了什么,但每次试探,“明舒”都是一脸无辜和疲惫:“景行,你是不是太累了?妈也是为我们好,她阅历丰富,多听听她的建议没错。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少跟妈提家里的事就是了。”一番话,堵得他哑口无言,反而显得他不懂事、不领情。
一天晚上,周景行在书房处理邮件,心烦意乱,手机随手放在桌上,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发现“明舒”不知何时进来了,正拿着他的手机,眉头微蹙。
“怎么了?”周景行心里一紧。
“明舒”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大额消费提醒,地点是某个高档珠宝店。“这笔消费……我记得你没跟我说过?是给客户买的礼物吗?”她问得很自然,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周景行头皮发麻。那其实是他前几天偷偷买给一个小模特的分手费(或者说封口费),自从被“明舒”捏住把柄,他心惊胆战,赶紧清理了之前的“尾巴”。
“哦,那个……是,是一个重要客户的夫人过生日,助理去办的,走我的卡。”他编造着借口,额头冒汗。
“明舒”看了他几秒,忽地微微一笑,把手机还给他:“下次这种事,让助理走公司账,或者提前跟我说一声。不然账目不好做。我们现在是夫妻了,财务要透明,这也是对彼此负责,对吗?”
“对,对,你说得对。”周景行连忙点头,后背全是冷汗。他忽然想起,自己手机密码,“明舒”是知道的。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觉得那像是一把随时可以打开他隐私囚笼的钥匙。
“明舒”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书房。走到门口,她似乎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妈明天过来吃饭,说想看看我们新婚生活怎么样。你记得早点回来。”
门轻轻关上。周景行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虚脱。他看着紧闭的门板,又看看手中的手机,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进脑海:她是不是……早就看过他手机里的东西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彻底删除的、与暗潮的聊天记录备份?或者其他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第二天,方静澜如期而至。晚餐桌上,气氛还算平和。“明舒”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方静澜爱吃的菜,举止孝顺得体。周景行陪坐一旁,小心翼翼。
饭后,“明舒”去厨房切水果。周景行的手机就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方静澜的目光扫过,忽然开口:“景行,你手机好像亮了,是不是有消息?”
周景行拿起来一看,是条垃圾短信。他随手划掉。
方静澜却似笑非笑地说:“现在年轻人,手机都不离身。明舒这孩子,以前对谁都客气,现在结了婚,倒是把你管得挺严。连手机都随便放,不怕她查岗?”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还带着一丝惯常的居高临下。
周景行尴尬地笑笑:“妈,您说笑了。明舒她很信任我。”
“信任是好事。”方静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锐利,“但夫妻之间,光有信任不够,还得有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别像有些人,表面光鲜,内里一团污糟,最后害人害己。”她意有所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周景行。
周景行脸色一白,知道她是在点“暗潮”的事,也是在敲打他。
这时,“明舒”端着果盘出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笑着接口:“妈,您又教育景行呢?他最近可乖了,公司家里两点一线。是吧,景行?”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清澈。
周景行只能僵硬地点头。
方静澜看着女儿女婿的互动,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深的疑虑。太“乖”了,太“顺”了。眼前的明舒,完美得有些不真实。而且,她刚才似乎在女儿走过来的瞬间,瞥见周景行手机屏幕亮起时,锁屏界面上快速闪过的一个微信头像预览……那模糊的轮廓,有点眼熟,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她按下疑虑,换上慈母的笑容,接过女儿递来的水果。
谁也没注意到,“明舒”转身放下果盘时,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弧度。刚才在厨房,她通过客厅隐秘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连接她手机的家用摄像头(以安全监控名义安装),看到了周景行拿起手机的动作,也看到了方静澜审视的目光。她甚至,趁周景行去洗手间的空档,快速将他手机里那份加密保存的、与“暗潮”的聊天记录备份,巧妙地设置成了锁屏通知预览(仅限微信)可能显示的模式,并且调整了预览时间。
种子已经埋下。母亲的多疑,和姐夫的惊惧,迟早会碰撞出有趣的火花。
而她自己,在扮演纪明舒、掌控周景行、与方静澜周旋的间隙,开始以“纪明舒”的名义,悄悄资助一个本地的青年艺术基金。那是“纪暗潮”生前在日记里提过很多次、真正感兴趣并偷偷关注过的领域。看着那些年轻艺术家充满生命力和棱角的作品,看着基金负责人发来的感谢信,暗潮偶尔会对着办公室的落地窗出神。
扮演另一个人,掠夺她的人生,报复伤害过自己的人……这一切给她带来近乎战栗的快感和掌控感。但在这层层包裹的扮演和算计之下,那个真正的、属于“纪暗潮”的部分,似乎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呼吸,悄然生长。
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对过去的纪念,还是对未来的某种模糊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