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悦酒店顶层的星空宴会厅，今夜华光璀璨，衣香鬓影。纪家与周家的联姻，堪称本地商界一场盛事。到场的非富即贵，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珠光宝气，空气中流淌着香槟的气味、舒缓的钢琴曲，以及低声的寒暄与恭维。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瑕，符合方静澜对“体面”的最高要求。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巨大的鲜花拱门馥郁芬芳，每一张餐桌上都摆放着精心设计的席位卡和昂贵的回礼。摄影师的长镜头捕捉着每一个“幸福”的瞬间。
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完美表象下，涌动的暗流。
新娘休息室里，暗潮身穿那件价值不菲、缀满碎钻的Vera Wang定制婚纱，坐在梳妆镜前。最后的定妆已经完成，发型师正在为她调整头纱。镜中的女人，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偶。
方静澜站在她身后，亲自为她戴上那条家传的钻石项链，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在镜中与“女儿”交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满足。
“记住，等会儿致辞的时候，微笑，从容，语速不要太快。”方静澜低声叮嘱，指尖拂过暗潮的肩膀，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出展的艺术品，“你是今晚的焦点，是纪家的脸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过去。”
“我知道，妈。”暗潮轻轻颔首，唇角勾起标准的弧度。过去？它正以另一种方式，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大厅里，存在于周景行惊惶躲闪的眼神中，存在于她自己每一声心跳里。
婚礼进行曲庄严地响起。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所有的目光聚焦在红毯尽头。
暗潮挽着方静澜的手臂（父亲早逝，由母亲代行职责），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周景行。她走得极稳，背脊挺直，头纱下的面容带着无可挑剔的、幸福而矜持的微笑。她能感觉到周景行身体细微的僵硬，能看清他额角在强光下渗出的、被粉底勉强盖住的冷汗。
交换戒指，宣誓，亲吻。每一个环节，她都表现得完美。周景行在她的引领下，勉强完成了流程。当他的嘴唇机械地碰触她的脸颊时，暗潮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高级古龙水味的、恐惧的气息。
司仪宣布新人致辞。周景行的发言简短而官方，感谢父母，感谢宾客，承诺未来，词句干巴巴的，眼神始终有些飘忽。
然后，是新娘致辞。
暗潮接过话筒，指尖冰凉。她环视台下，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脸，最后，落在了主桌上，方静澜那张虽然含笑却依旧紧绷的脸上。
她开口了，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清悦，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哽咽。
“感谢各位长辈、亲友，在百忙之中莅临，见证我和景行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标准的开场白。
“今天，我站在这里，穿着梦想中的婚纱，身边是即将携手一生的爱人，我感到无比幸福，也充满了感激。”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周景行，眼神温柔，周景行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话锋，在此刻极其自然地一转。
“但是，在这份圆满的幸福背后，我的心始终缺了一角。”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挚的哀伤，“因为，有一个人，她本应该站在这里，作为我最重要的家人，分享我的喜悦，送我出嫁。”
台下的私语声瞬间小了下去。不少人知道纪家前不久刚刚“病逝”的小女儿。方静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锐利地射向台上的“女儿”，带着警告和难以置信——她竟然在这种场合提起那个“污点”！
暗潮恍若未觉，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忍泪水，眼眶微微泛红，聚光灯下，那晶莹的泪光格外惹人怜惜。
“我的妹妹，暗潮。”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她是个特别的女孩子，敏感，热烈，对生活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和热爱。只是……命运对她太过残忍。她还那么年轻，就因病匆匆离开了我们。”
因病。她强调了这个官方说法，同时，用“敏感”、“热烈”、“独特”这些词，悄悄勾勒出一个与“烂泥”截然不同的形象。
“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我常常想起我们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偷偷在我课本上画的小人……”暗潮的声音哽咽了，她停顿了一下，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这个细微的动作显得无比真实而脆弱。
台下已经有不少女宾客露出动容的神色，甚至有人悄悄抹泪。
方静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混合了震惊、愤怒和一丝恐慌的铁青。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周景行则低着头，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
“所以，在今天这个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日子，”暗潮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泪水还在眼眶打转，眼神却透出一种温柔的坚强，“我想，把我的这份幸福，也分一份给在天上的她。我想告诉她，姐姐会带着你对生活的热爱，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
她转向周景行，轻轻握住他冰凉僵硬的手，目光却看着台下众人：“景行也答应我，我们会一起，记得暗潮，珍惜当下。”
周景行被迫抬起头，挤出一个扭曲的、配合的表情。
然后，暗潮抛出了她准备已久的“炸弹”。
“为了纪念暗潮，也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看到她内心那个丰富而有趣的世界，”她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决定，将她生前未完成的一部小说手稿，整理出版。那是一个关于‘影子与光’的故事，充满了她奇妙的幻想和细腻的情感。我已经联系好了出版社，这本书，将作为我和景行婚礼的特别纪念，献给所有爱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也献给我永远怀念的妹妹——纪暗潮。”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掌声响起。起初有些迟疑，随即变得热烈。多么深情、多么有心的姐姐啊！在婚礼上不忘逝去的妹妹，还要为她出版遗作！多么感人至深！不少宾客看向“纪明舒”的眼神充满了赞叹和同情，看向方静澜的目光也带上了“节哀”的意味。
只有少数知情人，如坐针毡。
方静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出版暗潮的小说？那个叛逆、阴沉、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女儿，竟然写过小说？还要公开出版？“影子与光”？这是什么意思？！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来，但残存的理智和对面子极致的维护，让她死死钉在座位上，脸上肌肉僵硬，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得体”的表情。她看着台上光芒四射、掌控着全场情绪的“女儿”，第一次感到一种脱离掌控的、巨大的恐惧和陌生。
周景行则是彻底懵了。小说？暗潮写过小说？他怎么不知道？影子与光……这书名听起来就让他脊背发凉。
暗潮在如潮的掌声中微微鞠躬，仪态万方。然后，她放下话筒，挽住周景行的胳膊，准备开始敬酒。
经过父母主桌时，她微微倾身，用只有方静澜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妈，这样处理，您觉得体面吗？妹妹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对吧？”
方静澜猛地抬眼，对上“女儿”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底深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或疲惫，只有一片平静的、冰冷的深潭，映出她自己惨白扭曲的脸。
暗潮没有等她回答，已然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新娘甜蜜的微笑，走向下一桌宾客。
敬酒到周景行那些朋友的一桌时，气氛有些微妙。暗潮端着酒杯，笑容温婉。周景行跟在她身边，像个提线木偶。
一个和周景行关系不错、大概知道点他风流秉性的朋友，半开玩笑地举杯：“景行，嫂子今天太让人感动了！你可要好好珍惜，别辜负了啊！”
周景行尴尬地笑着点头。
暗潮也笑了，她凑近周景行，看似亲昵地为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歪的领结，红唇几乎贴到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笑意的气音，一字一句地低语：
“姐夫，你看，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了。开心吗？”
周景行身体剧烈一颤，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酒液晃了出来。他惊恐地看向暗潮，只看到她迅速拉开距离后，那张依旧美丽、笑容无懈可击的脸，以及眼底那抹，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属于猎食者的冰冷幽光。
热闹的婚宴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但周景行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冰窟之中。而那个挽着他手臂、接受众人祝福的新娘，就是这冰窟的主人，正带着他，走向未知的、更深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