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虚假的甜蜜。暗潮,作为“纪明舒”,白天在鼎峰应对日益繁重的工作,晚上和周末则被各种婚礼琐事包围——试妆、敲定菜单、核对宾客名单、与婚庆公司一遍遍过流程。方静澜像个最高指挥官,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她心中的“体面”标准。
暗潮完美地扮演着“乖顺能干”的女儿和“期待幸福”的准新娘。她甚至开始在某些小细节上,提出比原本的纪明舒更“周全”、更“符合母亲心意”的建议,让方静澜颇为满意,私下对李律师感叹:“明舒经过这次事,倒是更沉稳贴心了,有点因祸得福的意思。”
只有暗潮自己知道,这份“沉稳贴心”下面,涌动着多么冰冷的算计。她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演员,在舞台中央演绎着皆大欢喜的剧本,同时,眼睛却从未离开过台下那些可能出现的、不和谐的杂音。
周景行就是那个最不稳定的杂音。
自从“暗潮死后”,周景行表面上对她这个“未婚妻”愈发体贴殷勤,但暗潮能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份体贴下的心虚和惊惧。他看她的眼神时常带着审视和恍惚,尤其是在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某些习惯性小动作时——比如思考时轻轻咬一下下唇内侧(这是暗潮的习惯,她正在努力克服,但偶尔还是会泄露),或者听到某首老歌时眼神瞬间的放空。
更让她警惕的是,周景行开始有些神出鬼没。电话经常在阳台或书房接,声音压得很低;微信回复有时延迟得异常;甚至有一次,她在他西装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摸到一张陌生的私家侦探名片,名片边缘有被揉捏过的痕迹。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周景行在害怕,害怕“纪暗潮”的死并非单纯自杀,更害怕那些他们之间不堪的过往被翻出来。他开始调查了。暗潮几乎可以肯定。
机会来得很快。婚礼前一周的彩排,在铂悦酒店的宴会厅。巨大的水晶灯下,一切都流光溢彩,司仪正在讲解流程,伴郎伴娘们配合走位。暗潮穿着修改合身的第一次试纱,站在舞台中央,脸上带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幸福得体的微笑。方静澜坐在第一排主宾席,目光如同探照灯,检视着每一个环节。
周景行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司仪叫到他都没及时反应,额头上冒着虚汗。彩排间隙,他走到角落,拿出手机,手指快速滑动,眉头紧锁。
暗潮对伴娘林薇(也是她的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提起裙摆,看似要去洗手间补妆,绕到了舞台后方相对安静的通道。这里离周景行所在的角落不远,隔着装饰用的厚重丝绒帷幔,能隐约听到声音。
她停下脚步,屏息凝听。
“……对,重点是那几天的行踪,酒店监控能调就调……还有她最后接触的人……我知道有风险,但必须搞清楚!我总觉得不对劲……明舒她……”周景行的声音断断续续,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焦躁和恐惧清晰可辨。
果然。他在查。查“暗潮”死前几天的行踪,查可能的相关人。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明舒”了。毕竟,那段时间,家里只有她们姐妹两人。
暗潮的心跳平稳,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怀疑好啊,怀疑才会让人自乱阵脚。她轻轻整理了一下头纱,从手拿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机(纪明舒的),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握在手中。
彩排继续,进行到新人交换戒指、亲吻的环节。司仪让两人稍微靠近,找找感觉。周景行回过神来,靠近暗潮,手臂有些僵硬地环住她的腰。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纪明舒惯用的那款冷冽香水味,但不知为何,此刻这味道让他有些心悸。
暗潮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温柔似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景行,等下结束,我们去试衣间,我再试试敬酒服给你看,好不好?最后定一下配饰。”
她的语气、神态,完全就是即将新婚、满怀甜蜜的新娘。周景行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心头那点疑虑被眼前的“美满”暂时压了下去。
彩排结束,宾客和工作人员陆续散去。暗潮拉着周景行,走进了宴会厅旁边专供新人使用的豪华试衣间。空间宽敞,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镜,映出无数个穿着婚纱的她和他。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暗潮背对着周景行,对着镜子,轻声说:“帮我把背后的系带松一下,这婚纱有点紧。”
周景行上前,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那些复杂的丝带。镜子里,他低着头,额发垂落,看不清表情。
暗潮从镜中看着他,忽然“哎呀”轻叫一声,手一滑,一直握着的手机掉落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屏幕朝上。
周景行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酒店房间凌乱的床铺一角,一条眼熟的男士领带(正是周景行常戴的某品牌款式)随意扔在枕边,旁边,是一只纤细的手腕,腕上戴着一串独特的多层珍珠手链——那是“纪暗潮”曾经戴过的,周景行送的“定情信物”之一。照片的角度暧昧,充满了事后气息。
这正是暗潮提前从旧手机导入到纪明舒手机里的“存货”之一。她特意选了这张信息量足够,却又没有直接露脸、留有辩解(或想象)空间的照片。
“这……这是什么?!”周景行声音颤抖,猛地抬头看向镜中的“明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暗潮仿佛这才发现手机掉了,也才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比周景行更甚。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镜面上,身体微微发抖,看着周景行,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震惊、痛苦,以及……逐渐升起的怀疑。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心碎的眼神看着他,泪水迅速盈满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这种沉默的、饱含巨大痛苦和质问的凝视,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闹更有力量。
“明舒,你听我解释!这照片……这照片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是暗潮!对,是暗潮她……”周景行语无伦次,急于撇清,慌乱中甚至口不择言。
“暗潮?”暗潮(明舒)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致命的寒意,“景行……你是说,暗潮和你……你们早就……”她似乎说不下去,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难怪……难怪她那次给我煮粥时,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难怪她最后会……”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将“暗潮”的异常行为(煮粥)和最后的自杀,与周景行的“背叛”联系起来。
“不是的!明舒!我和暗潮没什么!真的!是她勾引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周景行冲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肩膀。
暗潮猛地睁开眼,避开他的手,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那是属于纪明舒被深深伤害后才会有的、带着尊严的愤怒:“一时糊涂?周景行,照片就在这里!你们……你们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暗潮吗?!”她将“对得起暗潮”几个字咬得极重。
“暗潮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她忽然逼近一步,泪眼婆娑,却字字诛心,“是不是她发现了你的真面目,受不了刺激,或者……你怕她泄露出去,所以……”
“我没有!!”周景行崩溃地低吼,额上青筋暴起,“我没有杀她!她是自杀的!警察都说了是自杀!明舒,你不能这样怀疑我!我是你未婚夫!”
“未婚夫?”暗潮凄然一笑,捡起地上的手机,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一个和我妹妹……有着这种关系的未婚夫?周景行,你让我觉得恶心。也让我觉得……害怕。”
她看着周景行瞬间灰败绝望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现在,需要给他一丝“希望”,才能更好地掌控。
她的语气稍稍缓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伤痛:“这件事……我现在脑子很乱。婚礼就在眼前,请柬都发了,妈那边……我没办法交代。”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周景行,我给你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在我想清楚之前,照片的事,还有你的怀疑,我不想再提。婚礼……照常举行。但是,如果你再敢背着我做什么,或者暗潮的死真的有什么问题……”
她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冷静,但那冷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意:“我不介意让所有人看看,这张照片,以及……你私下调查暗潮死因的事情。妈最看重什么,你最清楚。”
周景行被她眼神里的决绝和威胁彻底慑住。他这才恍然惊觉,眼前的女人,不仅仅是那个温柔得体的纪明舒,更是一个被触及底线、手握把柄、随时可能毁掉他的危险存在。他那些调查的小动作,原来她早就知道!
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抱住暗潮的腿,涕泪横流:“明舒!明舒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混蛋!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不该和暗潮……你原谅我!婚礼照常,以后我一定一心一意对你!求你别告诉妈,别把事情闹大……我求你了!”
暗潮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曾经她需要仰视、如今却卑微如尘的男人,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轻轻抽出自己的腿,整理了一下婚纱的裙摆。
“起来吧。别让人看见。”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还有,把你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撤了。暗潮已经死了,让她安息吧。我们……都要向前看,不是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重复了方静澜的话,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周景行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连连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狼狈不堪。
暗潮不再看他,对着镜子,慢慢重新系好婚纱背后的丝带。镜中的新娘,依旧美丽,妆容精致,只是眼神深处,再也没有了最初扮演时那份刻意伪装的甜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掌控。
匕首已经亮出,并且成功调转了方向。周景行,从潜在的调查者,变成了被她握紧命门的、惊惶的傀儡。
很好。婚礼这场大戏,又多了一个,身不由己的“合格”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