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回家的“纪明舒”,第一件事便是面对家中无处不在的、属于“纪暗潮”的痕迹被迅速抹除。方静澜的效率高得惊人,不过几天时间,暗潮的房间已经被清空,重新粉刷,准备改成储物间或者未来的婴儿房。那些旧物,衣服、书籍、画具,包括暗潮视若珍宝的旧相册和铁盒子,大概都被当作“垃圾”处理掉了。家里干净、整洁、明亮,仿佛那个叫纪暗潮的女儿,从未存在过。
暗潮——现在她是明舒了——穿着纪明舒的真丝家居服,站在曾经属于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四面白墙,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静。没有伤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那个作为“影子”的纪暗潮,已经按照计划“死”去了。现在,她是光明正大站在这里的“纪明舒”。
“明舒,站这儿干嘛?”方静澜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皱了皱眉,“医生说你还要静养几天。婚礼的事情不用你立刻操心,有婚庆公司,我也会盯着。但鼎峰那边的工作,不能再耽误了。王董虽然准了你的假,但位置刚升上去,多少双眼睛看着。明天能去公司了吗?”
“可以了,妈。”暗潮转过身,脸上是纪明舒式的、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得体的微笑,“我感觉好多了。明天就去公司。”
方静澜打量了她几眼,点点头:“嗯,气色是好了些。记住,去了公司,打起精神。暗潮的事……如果有人问起,统一口径,急病,突发性心肌炎。其他的,不要多说。”
“我明白。”
回到“自己”(纪明舒)的房间,暗潮反锁上门,走到占据整面墙的衣柜前。里面按照颜色和季节排列着昂贵的套装、连衣裙、大衣,每一件都熨帖平整,标签大多还没拆。旁边是独立的鞋柜和配饰柜。这是纪明舒的战场盔甲。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件件审视。明天穿什么?既要符合纪明舒一贯的优雅干练风格,又不能太过刻意。最终,她选定了一套米白色的修身西装套裙,内搭浅蓝色丝质衬衫,配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首饰选择了小巧的珍珠耳钉和一块低调的腕表。
然后,她坐到纪明舒那宽大整洁的书桌前。电脑密码她知道——是姐妹俩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的生日,后来猫死了,明舒却一直用这个密码,暗潮偶然看到过。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积着未读邮件,工作群消息不停闪烁。她点开最近的项目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幸运的是,纪明舒的工作习惯极其条理化,所有项目都有详细的进度报告、会议纪要和联系人清单。暗潮本身并不笨,甚至可以说相当聪明,只是以前从未把心思用在这些“正经事”上。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像海绵一样吸收着那些陌生的专业术语、商业逻辑和人际关系网络。她找出纪明舒的日程本和会议记录本,对照着电脑里的资料,一页页翻看,记忆,模仿她的笔迹做下一些备注。
大脑高速运转,同时要压制住内心深处那丝属于“暗潮”的、对这些刻板条框的不耐和嘲弄。她现在必须成为纪明舒,从里到外。
第二天,鼎峰集团大厦。 暗潮踩着高跟鞋,步幅精准,背脊挺直,走进项目部副总监的独立办公室。一路上,有同事向她点头致意,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或许也有一丝对“家变”的窥探。她一一回以略显苍白但礼貌克制的微笑,不多言。
坐到宽大的办公椅后,她召来了纪明舒的助理,一个叫林薇的干练女孩。 “林薇,把最近一周需要我过目和签字的文件拿来,还有,帮我梳理一下目前A、B两个重点项目的进度,下午我需要听简报。”她的声音平稳,带着纪明舒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感。 林薇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刚经历“丧妹之痛”的上司能如此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但很快应道:“好的,纪总。另外,王董秘书刚才来电,问您今天下午三点是否有空,王董想跟您聊聊下季度规划。” “三点可以。帮我确认。” 一整天,暗潮都处在一种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处理文件,召开短会,听取汇报,做出决策。她谨慎地依靠纪明舒留下的工作记录和项目资料,同时巧妙地运用自己的观察力和应变能力。遇到不太确定的地方,她会以“再仔细斟酌一下”或“我需要更多数据支撑”为由暂时压下,私下疯狂查阅学习。 出乎意料的是,下午与王董的简短会面异常顺利。王董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商人,对她勉励了几句,并未过多提及家事,只强调公司看重她的能力,希望她稳住局面。暗潮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和继续努力的决心,又透露出对项目清晰的把握,让王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下班时,林薇送文件进来,忍不住说了一句:“纪总,您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暗潮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抬眼:“哦?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更……利落了。几个问题的处理方式,很巧妙。”林薇斟酌着词句。 暗潮淡淡笑了笑,拿起外套:“可能是病了一场,想通了一些事吧。效率最重要。” 回到家,方静澜难得地在客厅等她,询问第一天工作情况。暗潮简要汇报了,重点提了王董的认可。方静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任何时候,自身的能力和事业才是立身之本。感情用事,是最没用的。” 暗潮“顺从”地点头。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周景行的视频请求适时地弹了出来。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眼神冷了一瞬,接起。 屏幕那头,周景行似乎在家里的书房,背景是整面墙的书柜。他看上去有些憔悴,胡子也没刮干净。 “明舒,今天上班累吗?”他语气殷勤。 “还好。”暗潮(明舒)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疲惫,“处理了很多积压的事情。” “你要注意身体,刚恢复。”周景行看着她,眼神有些飘忽,“那个……妈今天又问我,婚礼的一些细节,还有……暗潮那边的一些手续。” “妈怎么说就怎么做吧。”暗潮垂下眼,摆弄着睡衣的袖口,这是一个纪明舒思考时偶尔会有的小动作,“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和婚礼安排好。其他的,不想多提。” “我明白,我明白。”周景行连忙说,顿了一下,他脸上露出痛苦和愧疚交织的神色,“明舒,我……我心里很不好受。暗潮的事,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平时对她关心不够,或者……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 他开始试探了。暗潮心中冷笑。 她抬起眼,直视屏幕里的周景行,眼神里带着悲伤和理解:“景行,你别多想。暗潮的性格……你我都知道。她钻了牛角尖,不是任何人的错。或许……她只是太累了。”她语气温柔,却把“不是任何人的错”说得清晰缓慢。 周景行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挪开了视线:“你说得对……也许吧。只是,看着你这张脸,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暗潮还在……” “景行!”暗潮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和“伤心”,“我是明舒。暗潮已经走了。你不要……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很累了。” “对不起对不起!”周景行连忙道歉,“是我失言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挂断视频,暗潮脸上的温柔和悲伤瞬间消失。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穿着纪明舒睡衣、顶着纪明舒面容的自己,缓缓地,勾起一个属于纪暗潮的、冰冷而充满掌控欲的笑容。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现在是纪明舒的手机了),熟练地输入密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那些从旧手机同步过来的、周景行与“纪暗潮”的露骨聊天记录截图,以及酒店预订信息。 这只是开始,周景行。她在心里默念。姐姐的人生,我要了。而你,会是我手中,用来撬动母亲那座“体面”冰山的第一把,也是最顺手的一把工具。 明天,该以“纪明舒”的身份,和母亲“无意”地聊一聊这位“未来女婿”了。就从……他对婚礼预算的“小小抱怨”开始吧。 镜中的女人,眼神幽深,再不见半分属于“纪暗潮”的颓唐,也不完全是“纪明舒”的完美克制。那是一种,糅合了冷静、野心和一丝残酷的,全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