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纪明舒，或者说，此刻占据着纪明舒身体和身份的纪暗潮，在一片混沌的头痛中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在头顶纯白的天花板上。
医院。她在心里冷冷地确认。
身体异常沉重，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安眠药的副作用和感冒的症状混合在一起，滋味并不好受。但比起肉体上的不适，精神上的高度戒备如同拉满的弓弦。
门被轻轻推开，方静澜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香槟色套装，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妆容精致，看不出太多彻夜未眠的疲惫，只有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和阴郁。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明舒，醒了？”方静澜的声音放得很柔和，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烧退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暗潮——现在她是纪明舒了——在心中迅速切换状态。她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神显得虚弱而迷茫，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气音：“妈……我……怎么了？”声音是她刻意模仿的，属于纪明舒的那种，即使病弱也带着一丝克制和清晰的语调，只是更微弱些。
“你重感冒，引发急性心肌炎，昏迷了。”方静澜言简意赅，避开了某些细节，拧开保温桶，里面是清炖的燕窝，“先把这吃了，补充点体力。”她亲自舀起一勺，递到“女儿”嘴边。
暗潮顺从地喝下。甜腻的汤汁滑过喉咙。她小口喝着，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方静澜。母亲的动作依旧优雅，但递勺子的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眼神也几次飘向窗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暗潮呢？”暗潮咽下一口燕窝，状似随意地问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姐姐对妹妹的关心，“她……还好吗？我好像……记得她给我煮了粥……”
方静澜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发出轻微的一声。她迅速稳住，放下碗勺，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拭着手指，仿佛在斟酌词句。几秒钟的沉默，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明舒，”方静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有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暗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但脸上适时地露出困惑和不安：“……什么事？”
方静澜看着她，眼神复杂：“暗潮她……出事了。”
“出事？”暗潮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急切”，“她怎么了？车祸？还是……”
“不是。”方静澜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自杀。服用过量安眠药。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尽管早有预料，尽管这一切本就是她亲手导演，但亲耳从母亲口中听到“纪暗潮”的死讯，并以“纪明舒”的身份去承受这个消息，一种混杂着冰冷快意、尖锐讽刺和一丝难以言喻空虚的复杂情绪，还是瞬间击中了暗潮。她必须调动全部的控制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她的瞳孔先是骤然放大，呈现出纯粹的“震惊”，随即迅速盈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声音破碎：“不……不可能！暗潮她……她怎么会……为什么？！”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方静澜按住。
“你身体还没好，别激动！”方静澜的语气严厉起来，但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和滚滚而落的眼泪，又缓和了些，带着一种疲惫的冷酷，“警方初步勘察过了，现场……没有他杀痕迹。药瓶是她的，上面有她的指纹。她房间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估计是心理出了问题，一时想不开。”
方静澜没有细说“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但暗潮知道，那大概是她提前布置的一些“遗物”线索，指向“纪暗潮”长期抑郁、嫉妒姐姐、生活失败。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暗潮“哽咽”着，用手背抹去眼泪，这个动作是纪明舒伤心时会有的小习惯，她观察过无数次。
“谁知道！”方静澜的语气里终于泄露出一点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厌弃，“她从来就是这样，任性，不顾大局！偏偏挑在这个时候！下个月就是你的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媒体也在关注！她这是存心要给我们家难堪！”
看，这就是她的母亲。小女儿尸骨未寒（或许已经按照她“体面”的方式迅速处理了），她首先考虑的，依旧是“体面”，是婚礼，是外界的目光。那一丝可能存在的悲痛，在“大局”面前，微不足道。
暗潮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瞬间冰冷刺骨的眼神。再抬起头时，脸上是强忍悲痛的坚强，也是纪明舒式的、为家人考虑的“懂事”：“妈……那现在……怎么办？暗潮的后事……”
“这些你不用操心。”方静澜斩钉截铁，“李律师在处理。会尽快、低调地办完。对外就说是急病突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婚礼绝对不能受影响，明白吗？”她紧紧盯着“女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明舒，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了。你要好好的，婚礼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纪家，依然是体体面面的人家。暗潮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向前看。”
唯一的希望。体体面面。让它过去。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暗潮心上。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多么正确。
她“顺从”地点点头，泪水再次滑落，但声音已经努力平稳下来：“我知道了，妈。我会……快点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是周景行。他头发凌乱，眼下乌青，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惊慌、恐惧和一种扭曲的悲伤。他一进来，目光就死死锁在病床上的“明舒”身上，快步走过来：“明舒！你怎么样？吓死我了！”他想去握“明舒”的手，动作却有些僵硬。
暗潮——现在是明舒——在他触碰到自己之前，微微缩了一下手，偏过头，用带着泪痕的侧脸对着他，声音低哑：“我没事……景行，暗潮她……”她适时地再次哽咽，说不下去。
周景行的身体明显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转向方静澜，声音干涩：“妈……暗潮她……我真的没想到……怎么会这样……”
方静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仿佛能刮开他虚伪的表皮：“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管好你自己，也照顾好明舒。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周景行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连点头：“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方静澜又交代了几句，便以去和医生沟通为由离开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了“未婚夫妻”。
门一关上，周景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他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暗潮……暗潮……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我不该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痛悔不已。
病床上，“纪明舒”安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清楚地记得微信里那些露骨的调情，记得他抱怨姐姐“无趣”时的嘴脸，记得酒店房间的预订截图。此刻他的眼泪，有几分是为“纪暗潮”这个人？有几分是恐惧事情败露？又有几分，是表演给她这个“未婚妻”和方静澜看？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景行。”
周景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红着眼眶看她。
“暗潮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明舒”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语气里是悲伤，是困惑，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怀疑。
周景行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站直身体，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连摆手：“不！明舒！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和我有关系！我……我只是觉得，作为姐夫，平时对她关心太少，她才……她才走了极端……”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是吗……” “明舒”喃喃道，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再说话。只是那侧影，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周景行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方才那点表演出来的悲伤，早已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看着病床上“未婚妻”沉默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张和暗潮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竟如此陌生，甚至……令人心底发寒。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暗潮，她倚在酒店房间的门边，对他笑得妖娆又冰冷，说：“姐夫，你可要记住今天哦。”
当时只觉是情话，此刻想来，却像一句淬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