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舒病了。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婚礼筹备的琐碎压力,让一场来势汹汹的重感冒击倒了她。她向公司请了假,躺在自己那间以米白和浅灰为主调、整洁得近乎样板间的卧室里,额头上敷着降温贴,脸颊烧得泛红,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散在枕上,显出罕见的脆弱。
方静澜出差去了临市,要两天后才回。家里只剩下病人,和“无所事事”的妹妹。
暗潮推开姐姐的房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和一杯温水。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脚步放得很轻。
“姐,喝点粥吧。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试了试明舒额头的温度,眉头微蹙,“还在烧。吃药了吗?”
明舒勉强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看着妹妹。她喉咙干痛,声音沙哑:“吃过了……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点,不然身体扛不住。”暗潮的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扶明舒坐起来,在她背后垫好枕头,然后端起那碗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明舒唇边。
明舒怔了一下。记忆中,妹妹很少有这样体贴的时刻。她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她是母亲要求下必须照顾妹妹的“姐姐”,而暗潮则是那个抗拒一切“规训”、让她偶尔感到无措和疲惫的“麻烦”。此刻暗潮的动作自然,眼神里透着关心,让病中格外脆弱的明舒心头一软,甚至涌起一丝愧疚——是不是自己平时对妹妹的关注太少了?
她张开嘴,喝下了那口粥。味道有些淡,带着蔬菜的清甜。因为感冒鼻塞味觉迟钝,她并未察觉那丝极淡的、几乎被米香掩盖的苦涩。
“暗潮,”明舒又喝了几口,感觉胃里有了点暖意,精神似乎也好了一点点,“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暗潮喂粥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微笑:“哪里不一样了?还是那个没出息的妹妹啊。”
“不是……”明舒摇摇头,因发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看着暗潮,“就是觉得……你好像,没那么抵触家里了。还会煮粥。”
暗潮垂下眼,搅动着碗里的粥,语气轻松:“总不能真的一直当烂泥吧。看你病着,我也不能真不管啊。”她抬眼看着明舒,眼神清澈,“姐,你快点好起来,婚礼还有好多事呢。妈不在,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明舒被她的话触动,又喝了几口粥,感觉疲惫再次袭来。“嗯……谢谢你,暗潮。”她声音渐低。
“把这碗喝完,然后好好睡一觉,发发汗。”暗潮耐心地喂完了整碗粥,又伺候明舒喝了水,看着她重新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暗潮轻声说,端着空碗和水杯,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所有温和关切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她走进厨房,将碗勺洗净,擦干,放回消毒柜。动作流畅,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碗粥,真的只是一碗充满姐妹情谊的关怀。
没有人知道,在煮这碗粥之前,她在自己房间的卫生间里,用研钵将足足二十片强效安眠药细细研磨成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她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然后,她用少量温水将药粉彻底溶解,再将这药水混入煮粥的水中。粥在锅里翻滚,冒出带着药味的蒸汽(被她解释为某种“安神草药”),她站在灶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
计划本该是让纪明舒“意外”服用过量安眠药,昏迷不醒,或许会有严重后遗症,甚至……但没关系,那会是“纪暗潮”因为嫉妒姐姐、自暴自弃而犯下的罪行。母亲会为了“体面”极力掩盖,而她,可以趁乱做些什么。
药效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或许是明舒本就虚弱,或许是剂量确实够猛。暗潮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侧耳倾听。大约半小时后,隔壁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随后是彻底的寂静。
她起身,再次走进明舒的房间。纪明舒已经从床上滚落在地,双目紧闭,脸色在床头灯下显出异样的苍白,呼吸微弱而绵长,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暗潮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颈动脉。还活着,但短时间内绝不可能醒来。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进行下一步——将现场布置成“纪暗潮”因某事刺激后服药自杀的假象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不适感猛地攫住了她。
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头晕目眩,四肢迅速发软乏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摔倒。怎么回事?她明明没有碰那粥!是研磨时吸入的粉末?还是接触了药液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口鼻?或者是……心理压力引发的强烈躯体反应?
剧痛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淹没她的神智。不行……不能倒在这里!计划必须继续!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清明。强忍着天旋地转和胃里的翻江倒海,她用尽力气,将昏迷不醒的纪明舒拖回床上。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
她迅速脱掉纪明舒身上的丝绸睡衣,又脱掉自己的卫衣和长裤,给明舒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她穿上那件质感顺滑的睡衣。接着,她将自己的手机,塞进明舒睡衣的口袋,又把明舒的手机,放在自己(现在穿着明舒睡衣)的枕边。
完成这一切,她已经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穿着自己衣服、昏迷不醒的姐姐,又看了一眼梳妆台镜子里,穿着姐姐睡衣、脸色惨白如鬼的自己。
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她摇晃着走出明舒的房间,轻轻带上门,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向客房。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将自己摔在客房的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
黑暗吞噬了她。
第二天下午,方静澜提前结束出差回家时,家里寂静得可怕。她先是敲了敲明舒的房门,没有回应。推开,看到大女儿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沉,脸色却不太好。她皱眉,唤了两声“明舒”,没有反应。走近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呼吸也很微弱。
她心里一紧,立刻拨打了120。然后,她想起小女儿。去暗潮房间,没人。家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客房找到了人。
“暗潮?”方静澜推开门,看到小女儿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床上,盖着被子。
依旧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方静澜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推“暗潮”的肩膀。
触手冰凉。
她猛地将人扳过来。
“纪暗潮”双眼紧闭,脸色青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早已没有了呼吸。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药瓶,瓶身上标签被撕掉了,只残留一点痕迹。地上,滚落着一个水杯。
方静澜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死死盯着小女儿了无生气的脸,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痛哭,而是猛地后退一步,捂住了嘴,阻止自己尖叫出声。
几秒钟后,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不是打给急救(已经没用了),也不是打给丈夫(早已不在),而是打给了她的私人律师。
电话接通,她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却压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急迫:“李律师,立刻来我家一趟。出事了……是暗潮。对,死了。疑似自杀。听着,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声张!尤其不能影响明舒的婚礼!……对,就在下个月!一切流程照旧!……你先过来,我们商量怎么处理……体面地处理。”
挂断电话,她再次看向床上“小女儿”的尸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有某种如释重负(这个“污点”终于彻底消失了?),唯独找不到多少属于母亲的、纯粹的悲伤。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方静澜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头发和衣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的平静。她迈步下楼,去迎接救护人员,以及她那“病重”的、幸运地活下来的大女儿。
楼上,客房里,“纪暗潮”的尸体静静躺着。而主卧里,真正的纪明舒,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昏睡,对即将降临的、天翻地覆的命运,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