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的晚餐餐桌,总是光洁得能映出人脸,像另一面沉默的镜子。今晚,镜子里主要映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天差地别。
纪明舒坐得端正,脖颈的弧度都是精心测量过的优雅,小口吃着面前颜色清淡的菜。母亲方静澜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雕塑。
“明舒这次升任项目副总监,王董亲自打的电话,说年轻人里这么稳重周全的少见。”方静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得能钻进骨髓,“下个月的婚礼,景行家那边也极满意,酒店定了铂悦的顶配厅,婚纱是Vera Wang的定制款,昨天刚空运到。一切都要是最好的,这才像样。”
“姐姐一直这么厉害。”对面传来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
纪暗潮半靠在椅背里,筷子戳着碗里一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吃得漫不经心。她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与纪明舒一丝不苟的盘发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存在,像名画边缘一处不经意的污渍。
方静澜的目光扫过小女儿,温度骤降,语气却依旧维持着那股“体面”的平静:“暗潮,你最近在忙什么?你张阿姨说,上个月在社区画室又没见到你。”
“没什么可忙的。”暗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介于无辜和惫懒之间的笑,“画室教的东西没意思,不如在家睡觉。”
“没意思?”方静澜放下汤匙,瓷器和骨碟碰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声,“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拿了两个学位,进了鼎峰集团。你呢?大学勉强毕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工作换了四五份,现在干脆家里蹲。纪暗潮,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姐姐!”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具穿透力,“你真是一点不随我,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爸一模一样,烂泥扶不上墙!”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纪明舒停下了筷子,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暗潮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些。“对嘛,”她声音轻快,“我和我爸,都是烂泥。挺好的,自在。”
桌布下,没人看见的地方,她左手紧紧攥着,修剪得短而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堪堪压住胸口翻腾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烂泥。没出息。一模一样。这些词,连同父亲去世时那张灰败的脸、母亲冷漠的背影、还有姐姐那时虽然悲伤却依旧“得体”的哭泣,一起在她脑海里尖啸。
父亲不是烂泥。他只是……累了。被这个家,被永远不够好的业绩,被妻子无休止的“体面”要求,压垮了。而他的死,在母亲嘴里,成了另一桩不够“体面”的丑事,需要遮掩。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继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方静澜偶尔对明舒婚礼细节的询问。暗潮很快扒完饭,丢下一句“我饱了”,便起身离开了餐厅。她能感觉到,背后母亲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以及姐姐似乎欲言又止的视线。
回到自己那间与姐姐卧室风格迥异、略显杂乱的房间,暗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摊开左手,掌心几个深红的月牙形印子。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本陈旧的相册和一个铁盒子。她抽出其中一本,翻开。照片里,年轻的父亲笑得开怀,一手抱着穿公主裙、笑得腼腆的明舒,一手举着扮鬼脸、小脸脏兮兮的暗潮。那时阳光很好,父亲的眼里有光。
暗潮的手指抚过父亲的脸,眼神却冰冷如铁。她低声呢喃,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快了,爸。就快了。”
她合上相册,在夹层里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小片粗糙的纸张边缘。她没有把它完全抽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是一份泛黄的诊断书碎片,她很多年前偷偷藏起来的,关于父亲身体的另一个秘密。
然后,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此刻毫无表情的脸。点开微信,一个备注为“周”的联系人发来了新消息。
周景行:「宝贝,在干嘛?想你了。【亲吻表情】」
暗潮嘴角勾起一抹与方才在餐桌上截然不同的、带着妖娆和冷意的弧度。她快速打字。
暗潮:「刚被我妈拿来跟‘完美无瑕’的姐姐对比完,心情不好呢,姐夫~」
周景行:「哎,别提了。明舒晚上又在看婚礼流程表,跟我说个话都心不在焉。有时候觉得,她眼里只有工作和那些‘该做的事’。」
暗潮:「姐姐一向如此嘛,不然怎么是妈妈的骄傲呢?不像我,只会‘不务正业’。姐夫是不是也嫌我无趣了?」
周景行:「怎么会!你比她有意思多了……明天老地方?我等你。」
暗潮:「好啊。记得带上次说好的那条项链哦,姐夫。】
发送完这条,暗潮退出聊天界面,顺手删掉了这条对话记录。她点开相册隐藏分区,里面存着数十张截图,都是她和周景行这些日子以来露骨的调情记录,以及周景行抱怨纪明舒“像个精致的人偶”、“毫无情趣”、“婚礼全是她妈的意思”的种种言辞。
她翻到最近一张,是周景行发来的酒店房间预订确认短信截图,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看着屏幕,暗潮眼神幽深。周景行,这个即将成为她姐夫的男人,道貌岸然,自私又贪婪,轻易就被她这个“烂泥”妹妹撩拨得忘了身份。他是方静澜亲自挑选的“乘龙快婿”,家世、学历、工作都“体面”得无可挑剔。也是她,纪暗潮,复仇计划里最合适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取代纪明舒?不,那太便宜她们了。她要的,是彻底毁掉母亲精心构建的“完美世界”,要那个永远要求“体面”的女人,亲眼看着她的“作品”和她的“体面”一起,从内部腐烂、崩塌。
而她自己,将在这个过程中,拿走她应得的一切。包括纪明舒的人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面容,和身后窗外沉沉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