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洲那句“无论你最终选择谁，我都不希望你受伤”，像最后的通牒，也像温柔的放手，让叶疏影彻底失去了回避的余地。

她必须面对自己的内心。

车库里的选择，表面上她选了傅砚洲，可那之后蚀骨的空虚和疼痛，却无比清晰地告诉她，她选错了。那不是理智权衡后的决定，而是压力之下的逃避和妥协。而逃避和妥协，从来不能带来真正的平静。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研究所会议室里江临沉稳专业的讲解，是他站在光影中自信从容的样子，是车库黑暗中他沉默固执的等待，更是更早之前，他红着眼眶说“第一眼就喜欢”，说他愿意用时间证明自己。

他的感情，不是一时的冲动或依附，而是伴随着清晰可见的成长轨迹和坚定执着的行动。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填平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傅砚洲的感情，深沉厚重，带着恩情和岁月的重量，让她感动，也让她窒息。她无法回报以同等的深情，那对他不公平，对自己也是枷锁。

想清楚这一切，并没有花去叶疏影太多时间。当迷雾散尽，答案其实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之前不敢，或者不愿去看清。

她给傅砚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她坦诚了自己的想法，感谢他多年的守护和付出，也表达了最深的歉意。

傅砚洲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疏影以为他会挂断电话。最终，他只说了三个字：“我懂了。”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沉的疲惫和寂寥。

“疏影，”他最后说，“祝你幸福。如果他让你不幸福，傅家……和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电话挂断，叶疏影泪流满面。为这份无法回应的深情，也为自己的自私和残忍。但她知道，这是对三个人都最好的结局。

处理完和傅砚洲的事情，叶疏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同时也被一种更急切的心情驱使着。她想立刻见到江临，把一切都说清楚。

她开车去了郊外的研究所。夜幕早已降临，研究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很多窗口都亮着灯，科研人员的工作似乎没有昼夜之分。

她没有提前联系江临，也没有找谢澜。她凭着记忆，找到了上次开会的那层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低微嗡鸣。

走到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叶疏影轻轻推开门。

会议室里只有江临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白色书写板前，上面画满了复杂的设计草图和演算公式。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一手拿着记号笔，一手撑着白板边缘，正凝神思考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叶疏影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工作中的江临，有种独特的魅力，认真，专注，散发着智慧的光芒。这和她记忆中任何一个形象都不同，却又奇妙地融合了他所有的特质——少年的执着，青年的锐气，专业者的沉稳。

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江临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叶疏影时，他明显愣住了，脸上的专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神色。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客气地称呼“叶总”，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叫她“姐姐”，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来意。

“江临。”叶疏影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叶总有事？”江临放下记号笔，语气疏离，“如果是公事，可以白天联系我的助理预约。”

“不是公事。”叶疏影走了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江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是防御的姿态。

叶疏影走到会议桌旁，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路过便利店，看到这个牌子的黑巧克力，你以前好像挺喜欢吃的。”她语气尽量自然，像是在闲聊。

江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有接，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眼神锐利：“叶总这是什么意思？上次在车库，您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他在介意车库的事。叶疏影心里一紧。

“那天我……”她想解释。

“不用解释。”江临打断她，语气冷淡，“选择傅先生是人之常情，他确实比我更合适。我理解。”

他越是这样冷静理智、划清界限，叶疏影心里就越难受。她知道，他一定在车库等了她很久，也一定被她的选择伤得很深。

“江临，我和傅砚洲……”叶疏影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切入核心，“我们解除婚约了。”

江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所以呢？”他声音有些发紧，“叶总现在是恢复单身，所以又来逗逗我这个‘旧玩具’？”

“我不是来逗你！”叶疏影有些急了，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是来告诉你，我看清楚自己的心了！车库那次是我错了，我不该在压力下逃避！江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同情，就是因为你是江临，是那个第一眼就让我心动，又一步步让我刮目相看的江临！”

这番告白，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的脸颊发烫，心跳如鼓，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江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叶疏影，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闪着水光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怀疑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说，我喜欢你，江临。”叶疏影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以前那种关系，是以平等的、相互尊重的恋人身份。”

江临依旧没有动，只是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叶疏影，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虚伪的痕迹。

叶疏影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她拿起桌上的巧克力盒子，又放下，有些无措：“这个巧克力……是客户送的，不是我特意买的，你别多想……”

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反而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江临脸上最后的冰层。

他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叶疏影的手腕，力道很大，眼神凶狠，像是要吃了她：“叶疏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耍我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

“我没有耍你！”叶疏影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倔强地回视他，“我是认真的！江临，你看着我，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江临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里面不容错辨的认真和……紧张。

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抓着她的手也松了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不确定：

“姐姐……你这次，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一声久违的“姐姐”，让叶疏影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用力摇头：“不会，再也不会了。”

江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和警惕终于彻底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和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却转而捧住了她的脸。

“姐姐，这可是你说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上了我的船，这辈子都别想下去了。”

叶疏影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江临看着她带泪的笑容，眼神一暗，低头吻了下来。这个吻不像以前的任何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祈求，而是充满了确认、占有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激烈得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叶疏影回应着他，感受着他年轻身体里蓬勃的力量和滚烫的情感，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甜蜜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息不稳地分开。江临的额头抵着她的，平复着呼吸，嘴角是抑制不住的上扬。

叶疏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退开一点，从手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

江临看着她手里的盒子，有些疑惑。

叶疏影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款式简约大方的铂金戒指，男款。

她拉起江临的左手，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将那枚戒指，稳稳地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尺寸竟然分毫不差。

“江临，”叶疏影抬起头，看着彻底呆住的青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泪光却无比璀璨的笑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霸道和温柔：

“弟弟，还是我娶你吧。”

江临猛地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闪着微光的戒指，又抬起头，看着眼前笑中带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

他的眼眶，在瞬间红透，一层水光迅速漫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滴在那枚崭新的戒指上。

他颤抖着，反手紧紧握住叶疏影的手，将戴着戒指的手指举到唇边，虔诚地、颤抖地吻了一下，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和幸福：

“姐姐……这次，别赶我走。”

叶疏影用力回握他的手，眼泪也汹涌而出，她笑着点头，重复他的承诺：

“嗯，不赶。这辈子，都不赶。”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闪烁，见证着这间小小会议室里，一场跨越了阶级、经历了分离、最终由她主动出击、尘埃落定的爱情。

戒指冰凉，掌心滚烫。

未来还长，但此刻，他们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正文完）

**番外·傅砚洲的深夜煎饼**

婚礼在一个春日的庄园举行，低调而奢华。新娘叶疏影穿着简约的缎面婚纱，美得惊人，新郎江临一身白色礼服，身姿挺拔，看向新娘的眼神温柔坚定，再无昔日的怯懦。交换戒指时，江临拿出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念出那些滚烫的誓言，叶疏影在台下哭花了妆，回答得却掷地有声：“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傅砚洲坐在亲友席第一排，一身深灰色西装，气质清冷依旧。他全程面带微笑，鼓掌，祝福，得体周到。只有在叶疏影说出那句誓言，与江临深情拥吻时，他才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端起手边的香槟，一饮而尽。

婚宴结束后，傅砚洲婉拒了后续的派对邀请，独自驱车离开。

他没有回傅家老宅，也没有去公司附近的公寓，而是将车开到了城中一条尚未打烊的老街。停好车，他走到一个支着红色雨棚的煎饼摊前。

“老板，一个煎饼，多加辣，不要葱。”他的声音在夜晚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摊煎饼的大爷应了一声，熟练地操作起来。油香混合着面香在夜空中散开，与不远处高档写字楼的冰冷灯火格格不入。

傅砚洲安静地等待着，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偷偷跑去伦敦看她，却只敢在她公寓楼下的便利店外，远远看一眼她抱着一堆资料匆匆走过的身影。那时候，他就在想，等她回国，他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

可惜，他变得足够强大了，却还是晚了一步。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他以为的爱是守护和等待，是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却忘了问，她是否需要这种沉重的守护，是否愿意接受这份以“为你好”为名的安排。

煎饼做好了，热腾腾地递到他手里。傅砚洲付了钱，道了谢，拿着煎饼回到车上。

他没有立刻开车，只是坐在驾驶座，看着手里简陋的、散发着廉价食物香气的煎饼。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很辣，很烫，粗糙的口感，和他在各种高级餐厅品尝过的珍馐美味天差地别。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大概是他今晚吃过的最有味道的东西。

手机响起，是傅明夏打来的。

“哥，你到家了吗？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怎么不回？我给你物色了几个新的人选，家世长相性格都没得挑，明天安排见面？”傅明夏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带着迫不及待。

傅砚洲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明夏，别忙了。我没兴趣。”

“没兴趣？哥，你不会还……”傅明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担忧。

“没有。”傅砚洲打断她，语气平静，“只是觉得没必要。一个人，挺好。”

“好什么好！”傅明夏急了，“你看秦允安都……哥，你也该走出来了！世上好女人多的是！”

“明夏，”傅砚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心里清楚。不用再为我费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傅明夏才闷闷地问：“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傅砚洲的目光投向车窗外，远处，那对新人似乎刚刚送完最后一批客人，正相拥着走向他们的婚车。江临细心地为叶疏影拉开车门，用手护着她的头顶，叶疏影抬头对他笑，笑容明亮，是傅砚洲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毫无负担的幸福。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那辆车驶远，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着手机，轻声说了一句：

“喜欢……不喜欢我的。”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他降下车窗，初春夜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他点燃一支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许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终于抬手，将烟蒂捻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汇入稀疏的车流。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热闹是别人的。

而他，将带着这份无人知晓的深情和已成定局的遗憾，继续他孤独而漫长的旅程。

这样也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飞速倒退的街景，仿佛还能看到庄园里那场盛大婚礼残留的光影。

她幸福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