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会议之后，江临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冷静专业的形象，便在叶疏影的脑海里生了根，时不时冒出来，搅乱她一池心水。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从谢澜那里，或者从项目资料中，了解更多关于“江工”的信息。知道他不仅是核心设计师，还参与了几个关键算法的优化；知道他经常通宵泡在研究所，对细节苛刻到令人发指；也知道他在团队里威信很高，年纪虽轻，却没人敢小觑。

这些信息拼凑出一个更加立体、也更加陌生的江临。一个她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的江临。

同时，傅砚洲那边，压力也在无形中增加。傅家老爷子似乎对婚期有了明确的期待，几次家庭聚会都暗示希望尽快定下来。傅砚洲没有催她，但他沉默的等待和偶尔流露出的、深藏在平静下的疲惫，同样形成一种无声的压力。

叶疏影感觉自己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傅砚洲代表的、稳妥却沉重的现实与恩情，另一边是江临代表的、充满风险却让她心悸不已的未知与悸动。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辜负和伤害。

她试图用更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但收效甚微。

这天，叶疏影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车钥匙，独自下楼去地下车库。

公司的地下车库宽敞而安静，灯光冷白，照着一排排规整的车辆。她的车位在比较靠里的位置。

刚走到自己的奔驰S旁，准备解锁，旁边车道上，一辆黑色的宝马X5缓缓驶来，停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叶疏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江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质地不错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边眼镜，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回信息。

他也刚下班？还是……特意等在这里？

叶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车钥匙的手微微收紧。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打招呼，或者说些什么。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另一道车灯从车库入口射来，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她车头的正前方。

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车门打开，傅砚洲走了下来。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外面披着件黑色羊绒大衣，气质矜贵清冷。他显然看到了叶疏影，也看到了旁边车里的江临。

傅砚洲的脚步停顿了一瞬，然后，他像是没看到江临一样，径直朝着叶疏影走来。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加深邃，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走到叶疏影面前，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刚下班？一起吃个晚饭吧，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他的语气是温和的询问，但姿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姿态。

叶疏影能感觉到旁边那辆X5里投来的视线。即使隔着车窗，她也能想象出江临此刻的眼神。

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拒绝傅砚洲？当着江临的面？这无疑会激化矛盾，也会让傅砚洲难堪。答应傅砚洲？那无异于在江临面前，做出了一个选择。

时间仿佛凝固了。车库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傅砚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他的耐心，在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逼迫。

旁边X5的车窗，始终没有升上去。江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在专注地看着手机，对车外的一切漠不关心。但叶疏影知道，他在看，他在等。

最终，叶疏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疲惫的平静。她对傅砚洲点了点头：“好。”

然后，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了傅砚洲的劳斯莱斯里。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旁边的X5一眼。

傅砚洲为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经过那辆黑色的X5时，傅砚洲的目光似乎淡淡地扫过驾驶座，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车子流畅地转向，驶向车库出口。

叶疏影坐在副驾驶，身体僵硬，手指紧紧攥着大衣的边缘。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X5依旧静静地停在原地，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里面的一切。然后，车子没有动，就那么沉默地、固执地停在黑暗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岛。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疼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傅砚洲将车开到了一家熟悉的法式餐厅。环境优雅安静，适合谈话。

点完餐后，傅砚洲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最近很累？看你气色不太好。”

“还好，项目比较忙。”叶疏影端起水杯，指尖冰凉。

傅砚洲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问道：“疏影，你是不是……后悔了？”

叶疏影猛地抬头：“后悔什么？”

“后悔答应联姻。”傅砚洲的声音很轻，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或者说，后悔……选择了我。”

叶疏影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违心的话。她只是沉默。

傅砚洲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和自嘲。他拿起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这个略显失态的动作，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他放下酒杯，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和……不甘，“疏影，你告诉我。是我不够年轻？不够有冲劲？还是……我对你不够好？”

“傅砚洲，别这样。”叶疏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你很好，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傅砚洲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疏影，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当年在伦敦，我没有那么瞻前顾后，没有想着要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完美才敢靠近你。如果我当时就走近你，告诉你我的心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及那段被她知晓的暗恋，声音里带着深切的遗憾。

叶疏影看着他，这个永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里不为人知的脆弱和伤痛。是因为她。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傅砚洲为她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她却在这里为另一个男人心乱如麻，甚至当着他的面，坐上了别人的车。

“对不起……”她低声说，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傅砚洲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平息内心的波澜。许久，他才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下，多了几分释然般的寂寥。

“不用道歉。”他看着她，语气温和下来，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疏影，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只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不要因为一时的心软或者冲动，做出将来会后悔的决定。”

“无论你最终选择谁，”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都不希望你受伤。包括……被他伤害。”

这个“他”，不言而喻。

晚餐在一种沉重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傅砚洲送叶疏影回到别墅门口。

“早点休息。”他坐在车里，对她说道，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你也是。”叶疏影站在车外，夜风吹起她的长发。

傅砚洲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深情，有遗憾，有放手，也有祝福。然后，他点了点头，车子缓缓驶离。

叶疏影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远去的车灯，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往里灌。

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来自那个号码的新消息。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上了傅砚洲的车，看到了她“选择”了傅砚洲。

他会不会……终于放弃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加尖锐、更加清晰的疼痛。

她忽然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在不知不觉中，丢失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