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暂时分开”的协议之后,叶疏影的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她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尤其是与谢澜“澜汐科技”合作的全息酒店项目上。这个项目前景广阔,但技术门槛高,投资巨大,需要她全力以赴。
傅砚洲那边,她有意保持了一些距离。傅明夏揭露的暗恋真相,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坦然地接受他的好,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将这段关系仅仅视为商业合作。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空间重新审视。
傅砚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但他什么也没问,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合作姿态,只是那平静表象下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晦暗。
叶疏影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试图将江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她不再让助理汇报他的消息,也强迫自己不去想火锅店那晚他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离开的背影。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容易在毫无防备的时刻反弹。
一个项目阶段性成功的庆功宴上,叶疏影喝多了。她酒量不差,但那天不知为何,心情莫名低落,几乎是来者不拒。等到散场时,她已经脚步虚浮,意识半是清醒半是模糊。
好友许薇负责送她回家。车子开到叶疏影住的别墅区门口时,她忽然吵着要下车透气。
许薇拗不过她,只好陪她下车,在小区外的林荫道上慢慢走着。冬夜的冷风一吹,酒意反而有些上头。
“薇薇……”叶疏影忽然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眼神迷离地看着许薇。
“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许薇无奈地扶着她。
叶疏影盯着许薇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一把将许薇按在了粗糙的树干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蛮横。
许薇吓了一跳:“喂!秦允安你发什么酒疯?”
叶疏影却恍若未闻,她凑近许薇,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她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惯有的冷香混合在一起,眼神涣散,却执拗地锁着许薇,嘴里含糊地嘟囔:
“弟弟……别走……”
许薇瞬间石化,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秦允安!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许薇!你哪来的弟弟?!”
叶疏影像是没听懂,依旧固执地按着她,声音带着醉后的委屈和霸道:“不许走……这次……不许走……”
许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醉酒后力气奇大的女人从自己身上扒拉开,塞回车里。一路上,叶疏影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全是“弟弟”、“不许走”、“我后悔了”之类的词句。
第二天中午,叶疏影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昨晚庆功宴喝了很多。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信息,大多是工作相关的。还有许薇发来的好几条语音,点开,是许薇压抑着狂笑的声音:
“秦允安!你昨晚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把我当成你那个小奶狗弟弟,按在树上壁咚!还‘弟弟别走’!我的天,没想到你喝醉了这么野!这么舍不得人家,当初干嘛装得那么冷酷无情把人赶走?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不过说真的,你这副样子要是被傅砚洲看到,啧啧……”
叶疏影听着语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竟然……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事?还全被许薇看到了?
她用力揉着抽痛的额角,心里一片混乱。酒后吐真言?她真的……那么舍不得江临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恐慌。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清醒,能够掌控一切。可醉酒后的失态,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恋和不舍。
她必须更加专注于工作,用现实的成功和忙碌,来镇压这份不合时宜的情感。
几天后,关于全息酒店项目的关键技术研讨会,在“澜汐科技”的研究所举行。叶疏影带着团队准时抵达。
研究所位于市郊的科技园区,设计充满未来感,通体白色,线条流畅。内部更是科技感十足,随处可见正在测试的投影设备和穿戴装置。
会议室里,谢澜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白色工装,长发扎成高马尾,显得干练又飒爽。
“叶总,欢迎。”谢澜起身与她握手,笑容自信,“今天除了敲定技术细节,我还特意请来了我们这个项目的核心设计师,他也是我们团队在沉浸式空间建构方面的灵魂人物,很多突破性的创意都来自他。正好让他亲自给您讲解一下最核心的部分。”
叶疏影点头:“荣幸之至。”
谢澜拿起内部通讯器,说了句:“江工,可以过来了。”
片刻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服、戴着细边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工装服挺括合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良好身形。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份文件,步履沉稳,神情专注而冷静。
当他抬起头,目光与会议桌主位的叶疏影相遇时,叶疏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江临。
怎么会是他?
他看起来……完全不同了。不是出租屋里那个带着脆弱和茶气的青年,也不是火锅店那个眼眶通红、强作镇定的男孩。眼前的江临,浑身散发着一种专业的、沉稳的、甚至有些疏离的气场。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看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重要的、但完全平等的合作方。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的甲乙方。
“叶总,您好。”江临走上前,对她伸出手,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我是江临,‘澜汐科技’全息酒店项目的核心设计师,主要负责空间逻辑构建和沉浸式体验设计。”
叶疏影机械地伸出手,与他相握。他的手温热干燥,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这位是叶氏集团的叶疏影叶总,我们最重要的投资方。”谢澜在一旁介绍,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乐见其成。
“江工,久仰。”叶疏影强迫自己收回手,坐直身体,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正以失常的速度剧烈跳动。
“不敢当。”江临微微颔首,然后不再看她,径直走到投影仪前,连接好自己的设备,“谢总,叶总,各位,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汇报项目核心模块的设计思路与技术实现路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江临用清晰严谨的逻辑、专业精准的术语,配合着精美的全息投影演示,详细阐述了整个项目的技术核心和创意亮点。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既有宏大的构想,又有落地的细节,对潜在的风险和解决方案也分析得头头是道。
会议室里只有他清朗沉稳的声音和投影仪光束中飞舞的微尘。所有人都被他的汇报吸引,包括叶疏影。
她看着他站在光影中,自信从容,指点江山的样子,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
这真的是那个在会所被灌酒、在雨夜中发抖、在出租屋抱住她哀求的江临吗?
眼前这个冷静专业的年轻设计师,与她记忆中的“小奶狗”、“金丝雀”形象,形成了天翻地覆的对比。那种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双学位?项目核心设计师?谢澜的学弟?
她猛然想起助理曾经提过,江临对全息技术产生了兴趣,跨专业选修课程……原来,他不是随便玩玩,他是真的在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
“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各位。”江临结束讲解,关闭投影,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叶疏影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种纯粹的、专业的审视。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谢澜笑着拍了拍江临的肩膀:“怎么样,叶总?我们江工可是我们研究所的宝贝,A大建筑和计算机双学位的高材生,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导师那里挖来的。”
叶疏影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非常精彩。江工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叶总过奖。”江临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都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会议进入自由讨论环节。江临坐在谢澜旁边,参与技术细节的讨论,对答如流,思路清晰。他再没有多看叶疏影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需要被他专业能力说服的投资人。
叶疏影听着他们讨论,心思却早已飞远。她想起他留下的那张四十万的银行卡,一直没动。想起助理说他没住她给的公寓。想起火锅店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原来,他说的“时间”,是用在了这里。用在了以一种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甚至感到震撼的方式,重新站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以依附者的姿态,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
会议结束,双方约定下周继续跟进。叶疏影和团队准备离开时,谢澜忽然叫住她。
“叶总,稍等。江工,你过来一下。”谢澜对江临招手,“叶总对三号沉浸厅的景观细节有些疑问,你跟她去现场再看一下,详细解释。”
江临愣了一下,看向叶疏影,随即点头:“好的,谢总。”
其他人都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叶疏影和江临,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而微妙。
江临拿起自己的平板,走到叶疏影面前,依旧是那副专业疏离的态度:“叶总,请跟我来,三号厅在楼下。”
叶疏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江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你……”
你一直在偷偷努力,就为了今天?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个项目?
你设计这一切,是不是?
无数问题涌到嘴边,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江临与她对视着,刚才汇报时的冷静自持似乎在慢慢瓦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握紧了手中的平板,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点客套的歉意。
“抱歉,叶总,谢总那边临时有个急事找我。关于三号厅的问题,我已经把详细说明和效果图发到您助理邮箱了,有任何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邮件沟通。”他语速平稳,滴水不漏,“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失陪了。”
说完,他对叶疏影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没有一丝留恋。
叶疏影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门口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温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手指和混乱的心绪。
她忽然想起助理后来补充汇报的一条信息:江临没有动那张五十万的支票,也没有住她安排的酒店。他好像……真的没打算再用她一分一毫。
他用自己的方式,正在一步步,艰难又坚定地,兑现着那句“站到你身边”的诺言。
而她,在亲眼目睹了他的蜕变之后,再也无法用任何“玩玩而已”、“一时冲动”、“阶级差距”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忽略这份沉甸甸的、用行动证明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