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夏带来的真相,像一块巨石投入叶疏影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激起的不是甜蜜的涟漪,而是更深的混乱和自我怀疑。
傅砚洲多年的隐忍付出,无疑是沉重的。它赋予这段商业联姻截然不同的色彩,也让她之前的“各取所需”显得格外冷酷和不知好歹。她不是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不求回报(至少表面如此)的深情,不可能毫无触动。
可那触动,更像是面对一份珍贵礼物时的无措和压力,而非怦然心动。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每当她试图冷静分析自己与傅砚洲的未来,脑海里总会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张脸——年轻的,固执的,带着茶气的,眼神却亮得灼人的脸。
江临。
那个她本该早早彻底划清界限的人,却以一种更强势、更难以忽略的方式,重新嵌入了她的视野和生活。出租屋那晚的拥抱和低语,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理智告诉她,傅砚洲才是正确的、稳妥的、门当户对的选择。他理解她的世界,能提供坚实的支撑,他的感情(如果那真的是爱情)深沉而克制,不会带来麻烦。
而江临……他代表的是一种失控的风险,是跨越阶级的艰难,是充满变数的未来,是可能将她拖入泥潭的麻烦。
可情感……情感却像一头不受控的野兽,在她坚固的心防内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她需要理清,必须理清。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叶疏影给江临发了条短信,只有简短的时间和地点:「晚上七点,渝味老火锅,3号包厢。」
没有询问,是直接的命令。她需要在一个不那么正式、不那么有压迫感的环境里,和他谈一谈。
江临很快回复:「好。」
七点整,叶疏影推开火锅店包厢的门。江临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鼻梁上没戴眼镜,看起来比之前少了些锐利,多了点清爽的少年感。锅里红油翻滚,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部分表情。
“姐姐。”他抬头看她,很自然地打招呼,仿佛他们只是普通朋友约饭。
叶疏影在他对面坐下,脱掉大衣。包厢不大,桌子也小,两人的膝盖在桌下几乎能碰到。
“点菜了吗?”她问。
“点了你爱吃的毛肚、黄喉、鸭肠、脑花,还有贡菜和豆皮。”江临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桌上的空盘子放进煮沸的锅里烫了烫消毒,然后夹起一片毛肚,在翻滚的红汤里七上八下,“香油蒜泥碟,多加香菜,对吧?”
他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这种无声的体贴,比刻意的讨好更让人心悸。
叶疏影“嗯”了一声,看着他在氤氲热气中专注涮肉的样子。火锅的辛辣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一些初冬的寒意,也让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
毛肚烫好,江临很自然地将它放进叶疏影面前的油碟里。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叶疏影差点失态的事情——在桌下,他的小腿,轻轻靠了过来,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夹住了她的小腿。
动作隐蔽,但触感清晰。隔着薄薄的裤袜和牛仔裤布料,能感受到他腿部的温度和力量。
叶疏影身体一僵,猛地抬眼看他。
江临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面无表情地捞着锅里的黄喉,甚至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语气平淡:“黄喉好了,趁嫩吃。”
桌上是再正常不过的聚餐,桌下却是隐秘而强势的禁锢和亲近。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叶疏影耳根发热,心跳失序。她试图抽回腿,却被他夹得更紧。
“江临。”她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江临这才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锅底红油映出的细碎光点。“姐姐找我,不只是为了吃饭吧?”他问,桌下的腿却没松开,“想说什么?”
叶疏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腿上的触感,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需要谈谈。”她放下筷子,“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关系?”江临挑了挑眉,也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后靠,终于松开了桌下的钳制,但目光却更加专注地锁住她,“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姐姐说,我听着。”
他这副好整以暇、甚至带着点逼问的姿态,让叶疏影准备好的说辞梗了一下。
“以前,是资助与被资助,或者说,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现在,交易结束了。”
“所以呢?”江临追问,眼神锐利,“现在是陌生人?还是……姐弟?”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叶疏影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细微的表情,却让对面一直紧绷着脸的江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江临,认真点。”叶疏影正色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因为我能够提供你曾经急需的资源而产生的错觉?换句话说,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钱,或者是我在你最困难时伸出的援手?”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是叶疏影反复思量后,认为必须厘清的核心。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让他俊秀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包厢里只剩下红油锅底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穿过蒸腾的热气,直抵叶疏影心底:
“第一眼,在会所,你买下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了。”
叶疏影瞳孔微缩。
“那时候,我只知道你是能救我出泥潭的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你的眼神,你的气场,你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遥不可及,又忍不住想靠近。”江临一字一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直白,“后来,跟你相处,见识到你的世界,你的能力,你的孤独……喜欢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
“我不否认,最初有感激,有依赖,甚至可能有一点对财富和权力的向往。”他坦诚得惊人,“但这些‘客观条件’,都依附于‘你是叶疏影’这个‘主观前提’而存在。我喜欢的是叶疏影这个人,她有钱有势,我喜欢的就是有钱有势的叶疏影;她如果一无所有,我喜欢的也就是一无所有的叶疏影。主观条件不变,客观条件怎么变,都不影响结果。”
这番逻辑清晰、不卑不亢的告白,像一记重锤,敲在叶疏影心上。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冷静的剖析和坚定的心意。
他成长得真的很快。快得让她心惊。
“可是江临,”叶疏影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之间的差距,不只是钱。是阅历,是圈子,是思维方式,是未来要面对的一切……”
“我知道。”江临打断她,眼神灼灼,“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读书,努力打工,努力接触新的领域,努力想要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直到有一天,能和你平等地对话,能真正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恳求:“姐姐,别那么快判我出局。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看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叶疏影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不知道是被火锅热气熏的,还是情绪激动),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真诚和执着,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轰然塌陷了一角。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玩玩而已”的心态,以及后来理智的割舍,对这个全心投入的年轻人来说,何其残忍。她像个高高在上的评判者,轻易决定了他的去留,却从未真正平等地看待过他的感情。
一股迟来的、巨大的愧疚感,混杂着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愫,淹没了她。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掉的黄喉,沉默了很久。
“江临,”她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江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
“不是结束。”叶疏影补充道,抬起眼看他,“是给彼此空间和时间,冷静地想清楚。我需要理清一些事情,你……也需要继续你该走的路,不受任何干扰地成长。”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目标是站到我身边,那么,现在的你,最需要的不是围着我转,而是全力以赴,去成为那个足够强大的自己。而我,也需要想明白,我对你,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是同情,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不再联系。”叶疏影狠下心,说出最决绝的话,“直到有一天,我们都觉得,是时候重新审视彼此的关系了。”
江临死死地盯着她,眼眶红得吓人,胸膛剧烈起伏。他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毕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锅的热气渐渐微弱。
最终,江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同意了。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只是用一种近乎悲壮的眼神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叶疏影的心,因为这一个字,狠狠地揪痛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冷酷的刽子手,亲手斩断了一份赤诚滚烫的心意。
“这顿火锅,我请。”江临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姐姐,保重。”
说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背影。
叶疏影独自坐在渐渐冷却的火锅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碗里他夹给她的黄喉和毛肚早已凉透。
许久,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竟然……哭了。
为了那个被她一次次推开,却始终固执地想要靠近她的男孩。
也为了那个在理智与情感中撕裂、狼狈不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