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旧出租屋回来的那晚，叶疏影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江临蹲在走廊为她贴创可贴的专注侧脸，一会儿是他从背后抱住她时灼热的呼吸和那句“我不喜欢”，最后画面又跳转到傅砚洲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电话里那句听不出情绪的“早点休息”。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窗外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一片沉寂。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伦敦求学时，某个同样失眠的清晨，也是这样看着异国他乡灰蓝色的天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天下午的技术研讨会，叶疏影提前到了。傅砚洲和谢澜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里低声交谈。谢澜是近年来科技圈的风云人物，年轻，犀利，风格独特，她创立的“澜汐科技”在沉浸式交互体验领域独树一帜。
看到叶疏影进来，谢澜笑着打招呼：“叶总，气色不错。傅总刚还在夸你眼光独到，对全息酒店的前景分析一针见血。”
叶疏影对傅砚洲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傅砚洲回以温和的微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很快就移开了。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谢澜的团队展示了最新的全息环境模拟技术，细节逼真，交互流畅，应用在高端酒店和商业空间的前景非常广阔。叶疏影提出了几个关于成本控制和市场落地的问题，谢澜对答如流，甚至有些观点颇为尖锐，两人竟有种棋逢对手的畅快感。
傅砚洲大多时候在倾听，偶尔插言，提出的问题往往直指核心，显示出他深厚的商业素养和对这个项目的重视。
会议中途休息时，叶疏影去茶水间冲咖啡。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年轻女员工的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傅总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妻，就是这位叶总？” “肯定是了，你没看傅总看她的眼神，虽然不明显，但跟看别人绝对不一样。”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真好。不过听说傅总以前有个爱得要死要活的前女友，后来出了事，他才一直单身到现在？” “嘘，小声点！这事可别乱传，傅家捂得紧……”
叶疏影脚步一顿，端着空杯子，转身去了另一层的洗手间。
前女友？爱得要死要活？她从未听傅砚洲提起过，傅家那边也讳莫如深。这倒是解释了他为何年近三十，婚事却一直拖到现在，最后选择了最稳妥的商业联姻。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像傅砚洲那样的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似乎也合情合理。至于他选择自己，正如她选择他一样，利益考量远大于情感。
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补了补口红，镜中的女人眉眼精致，气场强大，无懈可击。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完美的表象，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刚走出洗手间，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哟，秦允安，还真是你。”带着点骄纵和挑衅的女声响起。
叶疏影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当季高定连衣裙、妆容明艳的年轻女人站在面前，正是傅砚洲同父异母的妹妹，傅明夏。她是时下炙手可热的影星，圈内有名的白富美，性格张扬。叶疏影和她打过几次交道，算不上愉快，傅明夏似乎一直对她有些莫名的敌意。
“傅小姐。”叶疏影神色淡淡。
傅明夏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看来我哥把你照顾得不错，还有心思来谈这种烧钱的前沿项目。怎么，那个小男朋友，处理干净了？”
叶疏影眼神一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傅明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讥诮，“那个叫江临的大学生。我哥可以不在乎，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傅家未来的女主人，身边留着这种污点，难看的是整个傅家。”
“我的私事，不劳傅小姐费心。”叶疏影语气渐冷，“如果没别的事，失陪了。”
“私事？”傅明夏拦住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折叠的文件，直接拍在叶疏影手里，“看看这个，再跟我说是不是‘私事’。”
叶疏影蹙眉，展开文件。是一份DNA亲缘关系鉴定报告，被鉴定人一栏写着傅明夏和傅砚洲的名字，结论显示支持兄妹关系。
“看清楚，我是他亲妹妹，同父异母也是妹妹。”傅明夏抱着手臂，“省得你总以为我针对你是因为什么前女友的狗血戏码。”
叶疏影确实有些意外。傅明夏的身份在圈内不是秘密，但如此直白地拿出证据，还是第一次。她看着傅明夏：“所以呢？”
“所以，我有资格关心我哥的幸福，也有资格警告你，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傅明夏盯着她，“秦允安，你知道我哥等了你多少年吗？”
叶疏影眉心一跳。
傅明夏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语速加快：“什么前女友，那是他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傅家声誉，放出去的烟雾弹！他真正放在心里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
“你在胡说什么？”叶疏影觉得荒谬。
“我胡说？”傅明夏气得笑了，“当年在伦敦，是谁帮你摆平了那个纠缠你的变态教授？是谁在你急性肠胃炎住院时，瞒着所有人飞去英国，在你病房外守了整整三天，直到你脱离危险才离开？又是谁，为了能‘顺理成章’地接近你，说服我爸，促成傅叶两家的联姻，甚至把你讨厌的那个二叔踢出了核心管理层？”
一连串的质问，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叶疏影耳边。伦敦的那段往事瞬间涌入脑海——那个突然不再出现的骚扰邮件，医院里护士随口提过一句“有位亚洲先生很关心你”，还有傅家突然改变联姻人选，主动提出与她合作……
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真相。
“他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傅明夏看着她变幻的脸色，语气复杂，有愤懑，也有无奈，“可他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总觉得要站得足够高，才能配得上你，才能保护你。结果呢？等到他终于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你却……”
却差点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穷小子搅乱了心神。
后面的话傅明夏没说出来，但叶疏影听懂了。
她握着那份鉴定报告，指尖冰凉，心绪翻涌。傅砚洲……暗恋她？这么多年？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男人？
“现在，”傅明夏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种骄纵大小姐的语气，“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那个江临不顺眼了吧？我哥为你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不是让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屁孩截胡的。秦允安，你还有没有心？”
叶疏影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傅砚洲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平静无波：“明夏，你在做什么？”
傅明夏立刻收起脸上的激动，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什么，跟未来嫂子交流下感情。”她冲叶疏影眨眨眼，压低声音，“你好好想想。”
说完，她转身，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走向她哥哥，挽住他的胳膊：“哥，我正好在附近拍广告，过来看看你。你们谈完了吗？陪我吃个饭？”
傅砚洲的目光越过妹妹，落在叶疏影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对傅明夏道：“你先去我办公室等一会儿。”然后朝叶疏影走来。
“疏影，明夏性格直接，说话可能有些冒犯，别放在心上。”他语气温和，带着惯常的安抚意味。
叶疏影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清俊熟悉的脸，试图从他平静的眸子里找到一丝暗恋的痕迹，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隐藏得太好了，或者说，他从未打算让她知道。
“傅砚洲，”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恨我吗？”
这句话问得突兀，傅砚洲明显怔了一下：“恨你？为什么？”
叶疏影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那些被傅明夏翻出来的伦敦往事，那些她曾以为的“巧合”和“幸运”，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如果那些都是他的有意为之，那么当年那场导致傅家一度陷入危机、她也间接卷入其中的商业风波……他会不会因此对她有怨？
傅砚洲似乎明白了她在问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眼神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从未。”
简单的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叶疏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傅砚洲的手机适时响起，他看了一眼，对叶疏影道：“是我父亲。无论明夏刚才跟你说了什么，疏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不用有压力。”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意有所指，“只是，玩玩而已的关系，既然已经结束，就不该再藕断丝连，对彼此都好。”
说完，他接通电话，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对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叶疏影独自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手里还捏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DNA报告。
玩玩而已？藕断丝连？
傅砚洲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内心某个一直试图回避的角落。
她对江临，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吗？
那为什么听到傅砚洲多年的暗恋，心里涌起的不是感动或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排解的烦乱和……隐隐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