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平底鞋后,脚后跟的刺痛感立刻减轻了大半。叶疏影却没有立刻返回宴会厅。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那个装着高跟鞋的纸袋,心绪纷乱。
江临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她的预期。他变了,不止是外貌气质,更像是在内里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曾经的脆弱和依赖被一种内敛的锋芒取代,那种看似恭敬实则充满侵略性的眼神,还有那套“绿茶”味十足的言行,都让她感到陌生和……一丝被冒犯的恼火,以及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句压低声音的“姐姐,想我吗?”仿佛还贴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傅砚洲还在宴会厅,刚才那一幕他看见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很清楚,以他的城府,不可能毫无想法。
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表情,叶疏影换上从容的姿态,回到了衣香鬓影之中。傅砚洲正与谢澜交谈,看到她回来,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脚上的平底鞋上,微微一笑,并未多问。
晚宴后半程,叶疏影有些心不在焉。她下意识地在穿梭的服务生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江临没有再出现。仿佛刚才走廊里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宴会结束,叶疏影与傅砚洲一同乘电梯下楼。
“脚没事了?”傅砚洲问道,语气温和。
“嗯,换双鞋好多了。”叶疏影回答,目光落在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那个服务生,”傅砚洲像是随口一提,“似乎挺热心。”
叶疏影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嗯,酒店培训得不错。”
傅砚洲侧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最终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在地下车库告别,各自上车。叶疏影坐在车里,揉了揉眉心,对司机道:“回家。”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叶疏影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江临蹲下身为她处理伤口的样子,还有他最后那个挑衅又带着委屈的眼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姐姐,能顺路送我一下吗?打不到车。」后面跟着一个城西老旧小区的地址,离这里很远,和她回家的方向南辕北辙。
叶疏影盯着那串地址看了几秒,几乎可以肯定发信人是谁。这种拙劣的借口……
她应该删掉,或者直接无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却对司机开口道:“改道,去城西,锦绣花园。”
司机有些讶异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熟练地调整了导航。
锦绣花园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小区,路灯昏暗,楼房外墙斑驳,楼道口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陈旧的气息。车子在狭窄的路边停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叶疏影刚下车,就看到小区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倚着一个人影。江临已经换下了服务生的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侧影在夜色中有种孤寂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叶疏影,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笃定她会来。他收起手机,走了过来。
“谢谢姐姐。”他站定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身上带着冬夜微寒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清爽的皂角味,与他此刻身处的环境奇异地融合。
叶疏影打量着他,还有他身后那片破败的居民楼。“你住这里?”
“嗯,合租,便宜。”江临语气平淡,“要上去坐坐吗?喝杯热水。晚上风大。”
很明显的“卖惨”和邀请。叶疏影应该拒绝。这里的环境让她不适,而且时间太晚了。
可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带路。”
江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转身走在前面。楼道狭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一直爬到六楼,没有电梯。
江临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内传来电视机嘈杂的声音和炒菜的油烟味。一个只穿着背心、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饭碗从公共厨房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叶疏影,眼睛瞬间直了,目光在她露出的肩膀和精致的裙子上来回扫视,毫不掩饰。
叶疏影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江临立刻侧身挡在了她前面,隔开了那个男人的视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那男人一眼。那眼神不再是面对叶疏影时的复杂难辨,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警告,竟让那中年男人讪讪地收回了目光,嘀咕着回了自己房间。
江临推开其中一扇房门,侧身让叶疏影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几乎就没了转身的空间。但收拾得非常整洁,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上的书本资料码放整齐,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长势旺盛,给这狭小灰暗的空间带来一丝生机。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卷气和干净的洗衣粉味道。
“坐。”江临指了指房间里唯一那把椅子,自己则坐在了床沿。他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叶疏影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她没喝,只是打量着这个与他如今气质似乎有些不相符的简陋住所。
“为什么住这里?”她问,“我给你的公寓,环境比这里好得多。”
江临靠在床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有了点学生气的疲惫。“那里太远了,上学打工都不方便。而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住在这里,才能时刻记住,我和姐姐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可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叶疏影一下。
“难怪姐姐看不上我,选择傅先生。”他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茶言茶语,却又带着真实的苦涩,“他随便一双袖扣,恐怕都够我在这里住一年。”
叶疏影放下水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江临,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江临反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不用提醒自己配不上你?还是不用再对你抱有任何幻想?”
他的目光太直接,带着灼人的热度。叶疏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她移开视线,站起身。“很晚了,我该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江临忽然伸手,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脸颊贴在她后背丝绒的布料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来。
“别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哀求,手臂收得更紧,“外面天黑了,这里鱼龙混杂,你一个人下去不安全……明早,明早再走,行吗?”
叶疏影身体僵硬。她能感受到身后年轻躯体传来的热度和紧绷,也能听到他加速的心跳。这个拥抱,充满依恋,也充满侵略性。
“江临,松手。”她声音冷了下来。
“不松。”他反而抱得更紧,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醋意的声音低语:
“姐姐身上……有他的香水味。傅砚洲的。我不喜欢。”
叶疏影浑身一震。
下一秒,她衣兜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挣扎了一下,江临这次没有强留,顺从地松开了手。
叶疏影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傅砚洲”三个字。
她看了江临一眼。他退后一步,坐在床沿,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
叶疏影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疏影,到家了吗?”傅砚洲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快了。”叶疏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事?”
“没什么,只是刚才分开时看你脸色不太好,担心你脚还不舒服。另外,明天下午和谢澜那边的技术研讨会,时间调整到上午十点,别忘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
“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杂音。
叶疏影握着手机,看着垂头不语的江临。刚才那个电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也浇灭了这个狭小空间里刚刚升腾起的暧昧和失控。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走了。”她拿起自己的手包和那个装着高跟鞋的纸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好自为之。”
这一次,江临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叶疏影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一步步,远离这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地方。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江临才慢慢抬起头。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启动,驶离这片破败的街区,融入远处的璀璨灯火。
他拿起书桌上那杯她没动过的水,仰头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透。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和镜片后那双燃烧着不甘与野心的眼睛。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