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水流逝,转眼大半年过去。深秋的凉意被初冬的寒冷取代,城市换上了另一种风景。
叶疏影的生活按部就班。与傅氏的联姻稳步推进,双方在多个领域展开深度合作,她和傅砚洲的见面频率增加,多是公事场合,偶尔有家庭层面的聚餐。傅砚洲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风度,尊重,体贴,但不过分亲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运作得毫无差错。
叶疏影偶尔会从助理那里听到关于江临的只言片语。他成绩优异,拿了奖学金;他打工很拼,但没再涉足灰色地带;他似乎对新兴的全息投影技术产生了浓厚兴趣,开始跨专业选修相关课程。
她听完,通常只是“嗯”一声,表示知道了。那张存了五十万的银行卡,一直没有动用的记录。那套公寓,他似乎也只在生病那段时间短暂住过,之后又搬回了学校宿舍或者租金更便宜的地方。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那个曾短暂闯入她生活的男孩,似乎真的消失了。只在她偶尔午夜梦回,看到衣柜底层那个旧行李袋,或是闻到某种相似的冷冽香气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一场由科技新贵谢澜主办的商业晚宴,在城中地标建筑顶层的空中花园举行。主题是“未来交互体验”,与会者多是科技、投资、设计领域的人物。
叶疏影代表叶氏出席。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的露肩丝绒长裙,长发微卷披散,搭配简约的钻石首饰,既符合宴会主题,又不失她一贯的干练气质。傅砚洲也在受邀之列,但他临时有个海外视频会议,会晚到。
晚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叶疏影端着酒杯,与几位潜在合作方寒暄着,脚上那双为了搭配裙子新买的Jimmy Choo高跟鞋,鞋跟细且高,站得久了,后脚跟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她微微蹙眉,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暂时脱离了人群。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相对安静。叶疏影扶着墙壁,轻轻吸了口气,正想看看脚后跟是不是磨破了,旁边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服务生端着空托盘走了出来。走廊灯光不算明亮,叶疏影并未在意,直到那服务生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这位女士,需要帮忙吗?”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磁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叶疏影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褪去了大半青涩、轮廓越发清晰俊秀的脸。头发剪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遮住了部分眼神,却平添了几分斯文和……难以捉摸的气质。他穿着合身的服务生制服,身姿挺拔,与记忆中那个穿着旧T恤、苍白脆弱的男孩几乎判若两人。
江临。
叶疏影的心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墙壁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是你。”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江临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又迅速下移,落在她微微踮起的脚上。他嘴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快得让叶疏影以为是错觉。
“高跟鞋不合脚?”他问,语气是标准的服务生口吻,礼貌,疏离。
叶疏影还没回答,他已经将托盘放在旁边的装饰架上,然后,毫无预兆地,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你……”叶疏影下意识想后退。
江临却已经伸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手指温热,透过丝袜传来清晰的触感。叶疏影身体一僵。
他没有做更逾矩的动作,只是借着走廊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她脚后跟。那里果然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稍等。”他说,然后起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似乎是员工休息区的地方。
叶疏影站在原地,脚踝处被他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怎么会在这里?做服务生?是巧合,还是……故意?
几分钟后,江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医药箱,还有……一个印着知名品牌logo的纸袋。
他又一次在她面前蹲下,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湿巾和创可贴。动作熟练地帮她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贴好后,他并没有立刻松开她的脚踝,而是抬起头,从下往上地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的情绪,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曾经的卑微哀求,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侵略性的探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醋意?
“好了,暂时不会疼了。”他说,然后从纸袋里拿出一双平底鞋。很经典的款式,黑色,软皮,是她私下会穿的品牌,甚至是她喜欢的鞋型。
“换上这个吧。”他将鞋子放在她脚边,“新的,没人穿过。”
叶疏影看着那双鞋,心头震动。“你……”
“本来想等你生日再送的。”江临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这个限量款。现在看来,便宜姐姐了。”
生日?他记得她的生日?还攒钱买这么贵的鞋?
叶疏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他仰着脸,灯光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让他看起来有点陌生,又有点……危险。
“多少钱?我转给你。”她习惯性地说道,想用金钱划清界限。
江临脸上的那点伪装出来的平静和委屈瞬间消失了。他猛地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叶疏影呼吸一窒。他看着她,眼神变得锐利,甚至还带着点怒意。
“还我。”他伸手,作势要拿走那双鞋,语气硬邦邦的,“我挂咸鱼卖了,还能回点血。”
叶疏影:“……”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愕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地对峙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就在这时,安全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
傅砚洲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高定西装,缓步走了出来。他似乎刚从外面进来,肩头还带着一丝冬夜的寒气。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对面站着的两人,在江临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叶疏影脚边那双崭新的平底鞋上。
然后,他像是没看到这略显诡异的一幕,径直走到叶疏影身边,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小药盒递给她。
“听说你脚不舒服,问酒店要了创可贴和防磨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的客人还在那边等着,先失陪了。”
他将药盒放到叶疏影手里,又对江临微微颔首,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服务生。然后,转身,从容不迫地离开了走廊。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却让叶疏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她和江临。
江临看着傅砚洲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他转回头,看向叶疏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姐姐,想我吗?”
不等叶疏影回答,他弯下腰,迅速将她脚边的高跟鞋捡起来,装进那个纸袋,然后将装着平底鞋的盒子往她手里一塞。
“鞋换好了再出来。磨脚的鞋,以后别穿了。”说完,他拿起自己的托盘,转身,朝着与傅砚洲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叶疏影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药盒和鞋盒,脚边是那双舒适的平底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两个男人留下的、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个是冷冽的雪松,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一个是清冽的、带着侵略性的年轻气息。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创可贴,又看看手中的鞋。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弯腰,换上了那双平底鞋。
大小,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