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光是冷色调的。叶疏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傅砚洲，目光却没有焦点地落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指尖冰凉。

傅砚洲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指尖轻轻摩挲着骨瓷茶杯的边缘。他并没有急着谈什么合作案。

“外面那个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在询问还是陈述，“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大学生？”

叶疏影背影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嗯。已经处理好了，今晚就会离开。”

“看起来，处理得不算太顺利。”傅砚洲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但话里的意味却让叶疏影感到一丝被审视的不适。

“一点小麻烦而已。”她走回书桌后坐下，将咖啡杯放在一边，打开文件，“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城东地块的容积率问题，规划局那边最新的反馈……”

傅砚洲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他没再追问，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容积率可以再争取，但前提是设计方案要有足够的说服力。傅氏的设计团队下周会提交初步方案……”

两人就公事讨论了近一个小时。叶疏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路清晰，对答如流，仿佛刚才门口那一幕从未发生。傅砚洲也配合默契，仿佛真的只是来谈工作的。

送走傅砚洲，已是深夜。雨势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雨丝。

叶疏影站在玄关处，看着傅砚洲的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陈姨走了过来，欲言又止：“小姐，江少爷他……还在外面。”

叶疏影没说话，转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路灯下，那个身影还在。他似乎体力不支，半靠在路灯杆上，但依旧固执地面朝着别墅的方向，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终于，她转身，拿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和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对陈姨道：“我出去一下。”

推开厚重的别墅大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叶疏影撑开伞，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路灯下那团模糊的影子。

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江临似乎听到了，他费力地抬起头。

雨水的冲刷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神因为高烧而显得涣散迷离。当他看清走来的身影是叶疏影时，那涣散的眼神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和哀求淹没。

叶疏影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雨伞挡住了落在他头上的雨丝。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雨帘和无法跨越的鸿沟。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夜雨更冷，“苦肉计对我没用。”

江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试了几次，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没地方……去……”

“给你的公寓地址，助理应该发到你手机上了。”

“我……没看手机……”他声音虚弱，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叶疏影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紧蹙。她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异常的高热。心里的烦躁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感再次翻涌上来。

“上车。”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停在车库门口的车。

江临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叶疏影拉开副驾驶的门，他笨拙地爬进去，湿透的身体立刻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留下一大片水渍。

叶疏影视若无睹，发动车子，驶向最近的私立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确诊为急性肺炎引发的高烧，需要立刻住院输液。

江临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头，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流入他的血管。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睫毛在不停颤动，显示他并未真正入睡。

叶疏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折腾了一夜，她妆容依旧完美，但眼底有着淡淡的倦意。

“姐姐……”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叶疏影转过头。

江临睁开了眼睛，因为高烧，眼白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固执。他伸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手指蜷缩着，似乎想碰她，又不敢。

“等我……”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等我站到你身边。傅砚洲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叶疏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而是……这话语里天真的野心，和她当年何其相似。

“且等着看吧。”她轻声道，语气听不出是鼓励还是敷衍。

江临的眼睛却因为这句话亮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她，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叶疏影移开目光，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门卡和一张支票，放在床头柜上。

“公寓地址在卡套后面。这张支票，五十万，够你安心养病，完成学业，甚至做点小生意。”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临，我们两清了。别再做这种傻事，也别再找我。”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姐姐！”江临急切地喊了一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输液管扯住。

叶疏影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少年绝望的视线，也隔绝了门外女人一瞬间流露出的一丝疲惫。

她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走到消防通道，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查一下A大建筑系大三，一个叫江临的学生的班主任联系方式。联系对方，以……匿名资助人的名义，确保他接下来的学业不受任何经济问题影响。另外，留意一下他的情况，有异常随时告诉我。”

挂断电话，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真是疯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叶疏影，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割舍就要割舍得干净利落，现在这算什么？暗中关照？藕断丝连？

可脑海里，总是闪过他雨夜中孤立无援的身影，病床上固执又脆弱的眼神，还有那张便签纸上稚嫩的笑脸。

几天后，叶疏影和好友许薇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许薇是时尚杂志主编，消息灵通，性格直爽。

“听说你把那个小奶狗赶走了？”许薇搅拌着咖啡，调侃道，“怎么，傅家太子爷管得严？”

叶疏影神色淡淡：“本来就说好了只是暂时的。我要结婚了，留着不像话。”

“可惜了，”许薇啧啧两声，“那小子我见过一次，跟在你会所那天，长得是真对你胃口，那眼神，啧啧，又纯又倔。养了两个月，没动心？”

“动什么心？”叶疏影嗤笑，“养只宠物而已，时间到了，自然该送走。”

“行行行，你叶总铁石心肠。”许薇翻个白眼，“不过我听说，那小子最近挺拼的，除了上学，还跑去影视城当群演，晚上在酒吧端盘子，可没要死要活，也没来找你？”

叶疏影端起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助理确实汇报过，江临拒绝了所有额外的经济帮助，只接受了确保学业的匿名资助部分。他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打着好几份工，似乎真的在践行他那句“站到她身边”的誓言。

“年轻人，多点历练也好。”她语气平淡。

“你这哪是养小情人，分明是养儿子，操着老母亲的心。”许薇摇头，“不过说真的，傅砚洲那边你确定没问题？他那天晚上去找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提到傅砚洲，叶疏影的眼神沉了沉：“他知道，但他不在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不在乎？”许薇挑眉，“傅砚洲那个人，城府深得很。你可别玩脱了。”

叶疏影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想起病床上江临那双燃烧着不甘和野心的眼睛。

且等着看吧。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心底深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角落，似乎也存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期待。

期待那个穿着洗白T恤、在雨夜中瑟瑟发抖的男孩，真的能创造出什么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