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在客厅沙发上蜷缩着过了一夜。清晨,他被细微的响动惊醒,睁开眼,看到叶疏影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衬衫袖口。她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线条利落,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完美,看不出半点昨夜留下的痕迹。
“给你十分钟,洗漱。”她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楼下餐厅等你。”
门轻轻关上。江临从沙发上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柔软的薄毯。他怔了怔,拿起毯子,上面有和她身上一样的冷香。他快速走进浴室,用冷水泼了脸,看着镜子里眼眶下带着青黑、依旧穿着那件沾了酒渍白T恤的自己,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酒店餐厅。叶疏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几乎没动过的沙拉。她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却丝毫没软化她周身那股疏离的气场。
江临走过去,迟疑地坐下。立刻有服务生送来菜单。
“想吃什么自己点。”叶疏影头也没抬。
江临翻开菜单,上面的价格让他指尖发凉。他合上菜单,低声道:“我……不用了。”
叶疏影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却依旧带着污渍的T恤上停留一瞬,对服务生道:“一份经典早餐套餐,牛奶换成果汁。”然后继续看她的平板。
早餐很快送来,分量十足。江临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腹中饥饿,沉默地吃起来。他吃得很认真,也很安静,速度不慢,但动作并不粗鲁。
叶疏影用余光观察着他。很矛盾的一个男孩,脆弱又坚韧,窘迫却不显卑贱。
吃完早餐,车子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候。这次去的不是公司,而是城市另一端一个幽静的别墅区。车子驶入一栋带独立庭院的三层别墅车库。
“以后你住这里。”叶疏影下车,径自走向通往室内的门,“三楼客房你自己选一间。缺什么告诉陈姨,她是这里的保姆。衣服鞋子日用品,下午会有人送来。”
江临跟在她身后,打量着这栋装修风格极简却处处透着昂贵质感的房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和他那个拥挤破旧、永远弥漫着油烟和争吵声的家,是两个世界。
“我……”他张了张嘴。
“你的债务,助理已经处理了。”叶疏影打断他,在客厅中央转过身,看着他,“A大的学业,继续完成。每月我会给你一笔生活费,足够你日常开销和学费。需要额外用钱,可以申请,合理的我会批。”
她语气平静,像在安排一项工作。
“那……我需要做什么?”江临问出了从昨晚到现在最大的疑惑。他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尤其这馅饼还是从叶疏影这样的人物手里掉下来的。
叶疏影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财经频道,才淡淡回道:“暂时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安心住着,上学。”
江临更困惑了。这听起来,像是单纯的……包养?可她又明确表示不需要他“做什么”。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
叶疏影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带着审视和一点兴味:“大概是因为,你哭起来的样子,不那么让人讨厌。”
江临的脸瞬间涨红,既有被看穿狼狈的羞耻,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日子就这样以一种诡异而平静的方式展开。江临住进了别墅三楼朝南的一间客房,视野很好。下午果然有人送来了整整一衣柜的衣服鞋子,从休闲到正装,尺码完全合适,质地精良。还有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手机、平板。他原来的旧手机和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被陈姨小心地收在了衣柜最底层。
叶疏影很忙,经常很晚回来,有时甚至不回来。她在家的时间,大多在书房处理工作,或者和人在客厅低声谈事。江临很识趣,尽量待在自己的房间或三楼的小客厅看书、学习。他重新回到了学校,继续他的建筑系课程,同时开始自学一些金融和商业相关的知识。叶疏影给他的生活费远超普通学生水准,他除了必要开销,都悄悄存了下来。
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偶尔在早餐桌上遇到,叶疏影会随口问几句学业,江临会简短回答。她有时会带他出去吃饭,去一些他从未想象过的高级场所,教他基本的礼仪,识别红酒,如何点餐。她教得很随意,像在打磨一件一时兴起买来的物件。
江临学得很快。他本就聪明,又有心。他默默观察她,记住她咖啡要加多少奶,不喜欢吃太甜的点心,思考时会轻轻转动指尖的钢笔,烦躁时会点一种味道很特别的香薰。
他像一株被移植到温室里的植物,在陌生的肥沃土壤里,努力地、沉默地扎根,吸收养分,也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该有的生长方向——比如,目光越来越多地追随那个清冷的身影;比如,听到车库门响时心跳会漏掉一拍;比如,开始期待那些偶尔共处的、安静的时刻。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叶疏影回来得比平时早,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江临正坐在三楼小客厅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看建筑结构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姐姐回来了。”他自然地露出一个笑容,脸颊边若隐若现一个小涡。这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化,在她面前,他越来越放松,偶尔会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叶疏影看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卧室,而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沉默了几秒。
“江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淡,“我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
江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握紧了鼠标。
“这套别墅你可以住到月底。之后我会让助理帮你租一个合适的公寓,租金我来付,付到你毕业。生活费会照旧给你,直到你找到工作。”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在宣布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决策,“你放在这里的东西,都可以带走。如果有特别喜欢的,可以列个清单。”
江临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看着她,试图从她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者考验的痕迹。但是没有。她的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叶疏影摇头,“你很好。只是,”她顿了顿,说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我要结婚了。”
结婚。
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江临的胸口,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未婚夫是傅氏企业的继承人,傅砚洲。”叶疏影继续说,仿佛没看到他陡然惨白的脸色,“他知道你的存在,并不在意。但既然我要进入婚姻,这种关系,自然该提前结束。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傅砚洲。那个她第一次带他回来时,随口提及的名字。原来不是随口一提,是早有预告。
江临的脑子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从地毯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水杯,清水泼了一地。
“姐姐……”他声音抖得厉害,眼眶迅速泛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别不要我……”
他几步冲到她面前,跪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她,伸手想去抓她的手,又在半途停住,只敢揪住她西装裤的一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我会很乖,我什么都可以学,我不会打扰你,我可以……”他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颗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求你了,姐姐,别赶我走……”
叶疏影垂眸看着他。男孩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一起流,苍白的脸上满是哀求,脆弱得不堪一击。和两个月前在会所里那个倔强清冷的影子,判若两人。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但很快被理智压平。她不能心软。傅家的联姻对叶氏至关重要,傅砚洲那个人……也绝不是能容忍她身边留着这种“污点”的人。即使他说不在意,但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江临,”她抽回自己的裤脚,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点残忍的清晰,“我要结婚的对象是傅砚洲,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是傅氏企业的继承人。明白吗?”
江临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更喜欢他背后的傅氏企业。”叶疏影一字一句,彻底击碎他最后一点幻想,“所以,别再说什么‘不要你’的话。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关系。现在,该结束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底之前搬走。需要帮忙,找陈姨或者我的助理。”
说完,她转身走向卧室,没有回头。
江临跪坐在地毯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胸前再次变得冰凉的衣料。这一次,不是酒,是他自己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等到月底。
第二天下午,叶疏影外出参加一个商务谈判。等她晚上回来时,陈姨红着眼眶递给她一个信封和一个银行卡。
“江少爷走了,下午走的。留下这些,说让我转交给您。”
叶疏影皱眉,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简单的便签,上面是江临清秀的字迹:
「姐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衣服鞋子和电子产品我都留下了,我用不惯。银行卡里是我这几个月攒下的生活费,还有我做家教和兼职赚的一些,一共四十万。虽然不够还你帮我家里还的债,但我会继续努力。东西放在衣柜最下面了。再见。」
便签背面,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笔触稚嫩。
叶疏影捏着便签纸,指尖微微用力。她走到三楼江临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床铺平整,书桌干净,仿佛没人住过。衣柜里,她让人买来的那些昂贵衣物叠放整齐,标签都没拆。新款的电子产品也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只有衣柜最底层,放着一个廉价的行李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几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最上面,是那件心口位置带着淡黄色酒渍洗痕的白T恤。
他穿着来时的衣服,带走了他来时的一切。
叶疏影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别墅门外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别墅的方向。他没打伞,任由冰冷的秋雨浇透全身,白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不知站了多久。
叶疏影的心口,忽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陈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小姐,傅先生来了。”
叶疏影猛地回神,转身下楼。
傅砚洲站在客厅入口处,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肩头还带着几丝外面的湿气。他面容清俊,气质矜贵,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落在叶疏影略显苍白的脸上,又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窗外雨幕中那个隐约的身影。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他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外面雨不小。”
叶疏影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姨,给傅先生泡茶。”她对陈姨吩咐道,然后转向傅砚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书房谈吧,关于城东那个合作案,我有些细节想跟你确认。”
傅砚洲点了点头,脱下大衣递给陈姨,目光再次掠过窗外,然后平静地收回,跟着叶疏影走向书房。
就在两人即将进入书房的瞬间,叶疏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似乎想回头,看向那扇能看到门外的窗户,但最终,她只是挺直了背脊,推开了书房的门。
雨,依旧在下。门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