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会所的空气里,常年浮动着金钱与欲望混合的甜腻香气。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落在那些年轻男孩精心修饰的脸上,也落在包厢里一群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举起的酒杯中。
叶疏影坐在角落的丝绒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却没点燃。她今天穿了一套珍珠白的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和一对钻石耳钉。与周遭的喧嚣奢靡格格不入,她像一尊误入浮华世界的冷玉雕像。
“叶总,看您兴致不高啊,”合作方的王总腆着啤酒肚凑过来,满嘴酒气,“是不是这群小子不合眼缘?我叫经理换一批,保证个个知情识趣!”
叶疏影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王总客气,只是西郊那块地皮的前期评估报告,我还没看到完整版,心里挂着事。”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慑力。王总脸上的谄媚僵了僵,随即搓着手笑道:“哎呀,明天,明天一定送到您办公室!今晚放松,放松!”
叶疏影没接话,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眼前一排穿着各色衬衫、努力展露笑容的男孩。他们都很年轻,很漂亮,眼神里带着讨好和算计,像流水线上包装精美的商品。
直到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包厢最边缘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的男孩坐在那儿,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他身边坐着的正是王总带来的一个副手,那人的手正不规矩地搂着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酒杯往他嘴边凑。
男孩抗拒地偏开头,身体僵硬。
“小江,别不识抬举!王总的朋友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副手压低声音威胁,手劲加大。
男孩被强行灌了一口酒,呛得咳嗽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却咬着下唇没发出声音。他抬起头,试图挣脱,眼神仓惶地扫过包厢。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与叶疏影的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即使在狼狈不堪的时刻,里面依然有种倔强的清亮,像蒙尘的琉璃。他的长相并非包厢里最出众的,甚至有些过于学生气,但那股子清纯又破碎的感觉,在周围一片油腻的逢迎中,突兀得扎眼。
叶疏影心中那点因商业应酬积攒的烦躁,奇异地被这眼神拂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王总注意到她的视线,立刻扬声:“那个!穿白衣服的,过来给叶总倒酒!”
男孩身体明显一颤,在副手的推搡下,踉跄着起身,拿起桌上的红酒瓶,走到叶疏影面前。他垂着眼,不敢看她,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倒酒时,酒液甚至轻微地晃出了杯沿。
“对、对不起……”他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疏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近距离看,他更年轻,恐怕刚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少年感。白T恤洗得有些发旧,但很干净。
王总见状,嘿嘿笑道:“叶总,这还是个雏儿,大学生,家里困难出来兼职的,不懂规矩,您多担待。不过胜在干净,新鲜。”
家里困难,大学生,兼职。几个关键词拼凑出一个简单又俗套的故事背景。
叶疏影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也或许是那眼神里的倔强让她产生了一丝罕见的“玩玩”的兴趣。她放下一直把玩但未点燃的烟,指尖在玻璃茶几上轻轻敲了敲。
“王总,”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西郊地皮的项目,傅氏那边似乎也有兴趣。我听说,傅砚洲的助理上周去了规划局。”
王总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脸上的酒色都褪了几分:“傅氏?他们也想插手?”
“只是听说。”叶疏影语气淡淡,“不过,如果王总这边的手续明天能齐备,我们自然可以先一步敲定意向。傅氏动作再快,也得讲个先来后到,不是吗?”
王总眼睛一亮,立刻端起酒杯:“叶总爽快!我这就让人去催!保证不耽误事!”他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的男孩。
叶疏影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男孩身上,语气随意得像在点一道菜:“这个人,今晚我带走。王总没意见吧?”
王总一愣,随即恍然,露出暧昧的笑:“没意见,没意见!能被叶总看上,是他的造化!小江,还不谢谢叶总!”
男孩,江临,猛地抬起头,看向叶疏影,眼神里有惊愕,有茫然,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难以置信。
叶疏影已经站起身,拿起手包,对王总略一颔首:“那我先走一步,等王总的好消息。”说完,径直朝包厢外走去。
江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王总的副手推了他一把,低喝道:“愣着干什么?跟上啊!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江临踉跄了一下,咬咬牙,跟上了那个穿着珍珠白西装、背影挺拔而冷漠的女人。
会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叶疏影走得不快,江临跟在她身后半步,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不是会所里常见的甜腻香水味,像雪松混合了某种清冽的花。
她没去会所提供的所谓“VIP休息室”,而是直接下到地下车库,走到一辆黑色的宾利欧陆前。司机早已等候,恭敬地拉开车门。
叶疏影坐进去,江临犹豫地站在车外。
“上车。”车内传来女人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江临弯腰钻进车内,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身体紧绷。车厢宽敞,冷气充足,皮革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的香气,形成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氛围。
车驶出车库,融入都市璀璨的夜景。叶疏影一直闭目养神,直到车子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前。
“下车。”
江临跟着她,走进酒店大堂,坐上专用电梯,直达顶层套房。整个过程,她没再看他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套房客厅奢华空旷,落地窗外是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叶疏影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加冰。
她转过身,倚着吧台,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的男孩。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那件洗得发旧的白T恤,在酒店顶级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寒酸。
“多大了?”叶疏影抿了口酒,问。
“……二十一。”江临声音干涩。
“学生?”
“嗯,A大,建筑系,大三。”
“为什么去那种地方?”
江临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需要钱。家里……欠了债。”
很现实的理由。叶疏影并不意外。她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会喝酒吗?”
江临摇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会一点。”
叶疏影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点玩味。她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没加冰,然后走到江临面前。
“喝了它。”
江临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他接过,手指碰到她微凉的指尖,触电般缩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仰头将整杯酒灌了下去。烈酒灼烧着喉咙和胃,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叶疏影看着他那副狼狈又青涩的样子,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沾了点自己杯中的酒液,然后,轻轻抹在了他胸前那片白色的棉质布料上。
冰凉的触感和酒液渗透的湿润感让江临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深色的酒渍在他心口的位置迅速洇开,像一朵肮脏的花。
叶疏影看着他瞬间瞪大的、带着惊恐和屈辱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这种游戏她见得多了,自己也偶尔会成为玩家,但今晚这个“猎物”的反应,太过直白,反而少了点乐趣。
她正想转身结束这场一时兴起的闹剧,却听见男孩用颤抖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姐姐……是好人。”
叶疏影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江临眼眶还红着,因为咳嗽和酒精,眼角湿漉漉的,但眼神却执拗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买下我,帮我解围……姐姐是好人。”
好人?
叶疏影几乎要笑出声。在这个圈子里,没人会用这个词形容她叶疏影。杀伐果断、精明冷血才是她的标签。
可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睛,她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微妙地松动了一下。也许是那声“姐姐”叫得过于生涩又依赖,也许是他强撑的倔强下显而易见的脆弱,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孤立无援的自己。
她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江临紧张得屏住呼吸。
叶疏影抬起手,并非触碰他,而是掠过了他T恤上那片酒渍的边缘,指尖感受到棉布下年轻身体的热度和细微的颤抖。
“会所的钱,我会结清。你家里的债务,数额告诉我助理。”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今晚住这里。明天早上,跟我走。”
江临愣住了,似乎没明白“跟我走”是什么意思。
叶疏影已经转身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我有个未婚夫。他叫傅砚洲。”
说完,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江临一个人,对着满室奢华和心口那片冰凉的酒渍,茫然地站着。许久,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玄关处叶疏影随意脱下的一双高跟鞋上。鞋底很干净,侧边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金色logo。
他默默地看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记忆那个标志。
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眠,而套房内的寂静,沉重得仿佛能听见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