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邻市,一所普通的中学。
正是课间,阳光透过新教学楼宽大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走廊上。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追逐笑闹,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喧腾气息。
乔振海抱着一摞作文本,从语文组办公室出来,走向初二(三)班的教室。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清瘦了些,鬓角添了几根明显的白发,但眼神温和沉静,步伐稳健。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波澜,只知道新来的乔老师教学认真,对待学生尤其有耐心,特别是那些“有点特别”的孩子。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瘦小的男生,正低着头,用力抠着橡皮,把橡皮屑弄得满桌都是。他叫小宇,这学期刚从乡下转来,据说反应有点慢,说话不太利索,总是独来独往,也没什么朋友。有调皮的学生私下叫他“小结巴”。
乔振海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小宇察觉到阴影,身体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抠橡皮的动作更快了。
乔振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宇的桌面齐平,再微微仰头,看着男孩紧绷的侧脸。
这个蹲下的动作,他做得很自然。三年的时光,磨平了一些尖锐的东西,也沉淀下了一些更坚韧的理解。
“小宇,”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和得像在聊天气,“橡皮快被你抠完啦。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小宇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惊慌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老师。乔老师没有像以前的老师那样皱着眉让他“别弄了”、“坐好”,也没有那种让他害怕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乔振海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那笑容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和的接纳。“别急。我们慢慢来。就像学走路,一步一步,总会走稳的。”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块可怜的橡皮,而是轻轻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膀,“这节课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如果不知道写谁,可以写写你以前在乡下的小伙伴,或者……想象一个你希望有的朋友,是什么样子。怎么写都可以,哪怕只写一句话,两个字,都行。”
小宇呆呆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他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不再抠橡皮,而是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作文本,拿起笔。
乔振海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才走向讲台。转身的刹那,窗外的阳光正好掠过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开衫的模糊背影,孤独地站在那里,嘴里喃喃念着英文单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有窗外摇曳的树影,和教室里孩子们稚嫩的脸庞。
晚上回到家——是邻市一个普通小区两居室,陈设简单。李慧在厨房做饭,香气飘出来。乔明轩的房间门关着,他今年大二了,学校在省城,只有假期才回来。房间里静悄悄的。
乔振海走到儿子房门口,习惯性地驻足。门没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摆着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相框,背对着门口。乔振海知道,相框里没有照片。或者说,照片在心里。
三年前离开县城时,乔明轩只带走了很少的东西。但他坚持去了县一中的老校区——他们毕业那年暑假,学校就搬到了新址。在老校区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下,他独自挖了一个小坑。
乔振海远远地看着。儿子蹲在那里,动作很轻,很慢。他将那枚绿色的星星发卡,还有那封未曾送出的、以及沈书瑶回复的那张绿色卡纸(复印版,原件留给了沈国栋),一起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进了坑里。
然后,他填上土,没有立碑,只是在旁边的树根处,用一块扁平的石头压住,石头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孤芳不必自赏,世界终会看见。”
乔明轩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斑驳的树影重叠在一起。最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背影比三年前挺拔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份过早领略人生残酷的沉默。
从那以后,乔明轩话依然不多,但学习很用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他不再提起那件事,也不再提起那两个女孩的名字。但每年沈书瑶的忌日,他都会消失半天,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乔振海和李慧也从不过问。
有些伤口,不会完全愈合,但人可以学会带着它生活,甚至让它成为理解他人痛苦的一扇窗。
乔振海轻轻关上儿子的房门。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条简讯:“……由本地企业家沈国栋先生发起的‘春晖特殊青少年关爱基金会’今日正式挂牌成立。该基金会旨在为患有轻度智力障碍、自闭症等特殊情况的青少年提供心理支持、社交技能培训和家庭援助。沈先生在揭牌仪式上表示,希望这份源于个人伤痛的努力,能化为照亮更多孩子前路的微光……”
画面里,沈国栋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站在简单的讲台后,面容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沉静,背脊挺直。他说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有些沙哑,却平稳有力:“……每一个孩子,都是一颗独特的星星,也许他们的光芒闪烁的方式不同,但都值得被看见,被珍惜。‘春晖’二字,取自‘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能力有限,只能尽一点微薄的心意,希望能给一些家庭,带去一点点温暖和希望……”
镜头扫过台下,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孩子们表情或懵懂,或好奇,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对着镜头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笑容,天真无邪。
沈国栋看着那个女孩,脸上严肃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他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但嘴角终究还是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父亲,在看到别人孩子笑脸时,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无尽思念与一丝慰藉的神情。
乔振海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新闻很短,很快切到了下一条。他却没有换台,目光落在已经变成广告的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厨房里,李慧喊了一声:“老乔,吃饭了!”
“来了。”乔振海应道,站起身。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或许都有各自的悲欢,各自的艰难,各自的微光。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今天学校怎么样?”李慧给他盛饭,随口问道。
“挺好。”乔振海接过饭碗,笑了笑,“班上那个转学生小宇,今天好像……愿意试着写作文了。”
“那就好。”李慧也笑了,“你啊,就对这些孩子特别上心。”
乔振海没有接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饭菜的香气,家人陪伴的温暖,窗外平凡的人间灯火……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他知道,悲剧无法逆转,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罪恶得到了制裁,但伤痕已经刻下。他无法替沈书瑶原谅什么,也无法替林安然救赎什么。他甚至无法完全原谅当年那个带着偏见的自己。
但他学会了,在沉重的过去与必须向前的当下之间,找到一种背负着记忆继续行走的方式。用更温和的眼睛,去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异类”;用更耐心的倾听,去理解那些磕磕绊绊的表达;用更坚实的行动,去守护那些脆弱却独特的“孤芳”。
就像沈国栋将丧女之痛化为助人的善举。
就像乔明轩将青春的伤痛深埋心底,带着对生命更复杂的理解继续成长。
就像他自己,在一个全新的讲台上,对着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蹲下身,说出那句三年前他未曾对另一个女孩说出口的话:
“别怕,我们一起慢慢来。”
夜色渐深。城市并未沉睡,依然闪烁着无数或明或暗的光点。有的光很亮,有的光很微弱,但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地亮着。
而那些曾经震耳欲聋的沉默,那些鲜血写就的控诉,那些迟来的泪水与悔恨,最终都化为了此刻餐桌上氤氲的热气,化为了远方基金会墙上一张新的笑脸照片,化为了老槐树下石头上那一行渐渐被风雨磨蚀、却已镌刻在某些人心底的句子。
孤芳不必自赏。
世界或许不会立刻看见所有光芒。
但总有人,在学着看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