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审讯之后的事情,进展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程序。林安然在心理防线崩溃后,起初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在律师和父母的陪同下,面对越来越多的间接证据链和乔振海抽丝剥茧的推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供述被录音录像,签字画押。案件性质从“疑似自杀”正式转为“故意杀人”,移交检察机关。
慢的是人心。真相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层层扩散,吞噬了县一中,吞噬了小县城,也吞噬了每个与此相关的人。
林安然的供词冰冷而清晰,还原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阴谋:
嫉妒的种子很早就在她心里种下。乔明轩的“背叛”(她认为的分手),沈书瑶的“闯入”(乔明轩对沈书瑶的关注),以及沈书瑶那种“不识好歹”的孤僻(对她“帮助”的拒绝),都让她感到失控和愤怒。优等生的光环下,是极端到扭曲的占有欲和“必须完美、必须掌控一切”的执念。
当她偶然看到沈书瑶绿色卡纸上那句英文“毕业后我们就在一起”(她误解为是对乔明轩的回应),杀意最终成型。她开始精心策划。
她利用班长身份和乔明轩残存的愧疚,以“帮助”为名接近沈书瑶,实则观察她的习惯,评估她的弱点。她知道沈书瑶负责打扫402教室。她提前偷配了乔振海公务包里的钥匙——很简单,一次搭车时,乔振海下车买东西,她留在后座,快速用早已准备好的橡皮泥取得了钥匙模型。然后复制,并在一次乔振海离开办公室时,用复制的钥匙打开他未上锁的抽屉,将真钥匙放回原处。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毕业照当天,她故意“疏忽”不通知沈书瑶班服事宜,加深其孤立感。大扫除分配后,她提前潜入401教室(用复制的钥匙),布置机关:一根特制的、中间绑有微型加重物和一小段易燃镁条的尼龙线,一端系在通风口外侧栏杆上,另一端穿过通风栅格,垂下来,系在教室角落一把椅子靠背的镂空处。门闩插销的尾部圆环上,也系了一根极细的金属丝,金属丝另一端从门底缝隙穿出。
然后她离开,锁好门。下午,她诱导周浩脱下那件“方日”夹克放在401讲台(借口说帮他看着),并支使周浩去超市买东西,制造不在场证明。她自己则前往山庄,但中途下车,用现金打车返回学校后门。她熟知校园监控盲区,从后山围墙破损处潜入,用复制的钥匙打开401教室。
沈书瑶当时正在隔壁402打扫。林安然以“班长检查”或“有事商量”为由,将沈书瑶叫到401。或许还利用了那张绿色卡纸(原本有字,她事后处理掉了)作为诱饵。在401教室内,她趁沈书瑶不备,用准备好的美工刀刺中了她的胸口。沈书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太大的声音就倒下了。
然后,林安然戴上手套,处理现场。她将周浩的夹克在伤口处沾染了一些血迹。她握着沈书瑶逐渐冰冷的手,用美工刀在她自己手指上划了个小口(极浅,事后容易解释),将刀柄塞回沈书瑶手中,伪造握持指纹。接着,她用沈书瑶的血,在地上写下了“孤芳自赏”,并在书写时刻意融入“方日”的笔画暗示。
写完血字,她启动密室机关:拉动门外预留的金属丝,使门内的插销闩上。然后用力一拽,金属丝从插销圆环上脱落(圆环内侧的勒痕由此而来)。接着,她来到窗外(窗户提前打开了一条缝),用打火机点燃垂在通风口外的那根特制尼龙线上绑着的镁条。镁条迅速燃烧,烧断了系在椅子上的那一端。失去牵引的椅子,在重力作用下微微移动了一点(形成了椅子脚的摩擦痕迹)。燃烧的线头向上蹿,烧断了系在通风口外侧栏杆上的部分,整根烧焦的线大部分掉进通风管道,少量残留卡在栅格上。燃烧的镁条灰烬和线头熔融物,掉落在管道内。
最后,她从内部锁好窗户插销(事先做过手脚,确保能从内锁死),然后自己通过窗户离开(一楼窗户不高,外面有杂物可垫脚),从外面将窗户推回原位。她清理了窗台和外面的痕迹,带着沾血的夹克和可能沾上血迹的扫把棍(用来清理或支撑过什么),从原路返回后山,将夹克扔进垃圾堆,扫把棍也扔了进去。然后打车返回山庄附近,从容进入包间,继续扮演她的完美班长。
她计算好了时间,利用了所有人的习惯和心理盲区。她甚至预想了警方可能的各种侦查方向,并准备了应对说辞。
直到乔振海揪住了“周五垃圾场不清运”这个她忽略的县城生活细节,并用虚构的“指纹证据”攻破了她的心理防线。周浩绣在夹克内衬的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在最后一次审讯中,乔振海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坐得笔直、眼神却空洞冰冷的女孩,问出了这个问题。
林安然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笑容漂亮,却让人心底发寒:
“为什么?乔老师,您不是都推理出来了吗?因为乔明轩啊。他是我的。从高一就是。就算我不要了,也不能让别人捡去,尤其是……沈书瑶那样的。”
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纯粹的恶意和轻蔑:
“沈书瑶那种……脑子不太好的、孤僻的怪胎,也配得到明轩的关注?也配用那种眼神看他?也配写什么‘毕业后在一起’?她凭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才是永远的第一名。成绩,人品,老师的喜爱,同学的拥戴……包括爱情。所有的一切,都该是我的,按照我设定的轨迹运行。任何破坏这个完美秩序的人,都该被清除。沈书瑶,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至于周浩,”她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利用后的漠然,“一个头脑简单、挺好用的工具罢了。他喜欢我,就得为我做点事,不是吗?可惜,太蠢了,绣什么字,差点坏了事。”
乔振海听着,感到一股寒意渗透四肢百骸。这不是青春期普通的嫉妒,这是一种根植于极端自恋和控制欲的、冰冷无情的恶意。在她的世界里,他人只是棋子,是可以随意利用和清除的障碍物。
案件移交,等待林安然的将是法律的审判。但她的命运,已不是乔振海关注的全部。
真相如同飓风过境,席卷了小城。县一中的校园论坛、本地贴吧、家长微信群……到处都在讨论这起骇人听闻的“优等生杀人案”。曾经对林安然交口称赞的老师、同学、邻居,态度一夜之间翻转。惊愕、恐惧、厌恶、后怕……种种情绪交织。
杨晓雅和那些曾经孤立、嘲笑过沈书瑶的学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愧疚之中。杨晓雅甚至不敢去学校,父母带着她上门向沈国栋道歉,痛哭流涕。沈国栋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斥责,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乔明轩在得知全部真相后,经历了又一次崩溃。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不吃不喝。出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睛深陷,但某种属于少年的稚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眼神里多了沉重的、与年龄不符的东西。他看着乔振海,只说了一句话:“爸,是我害了她。”
乔振海无法安慰,只能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有些伤痛,需要时间,也只能交给时间。
乔振海自己,则陷入了更深的反思和自责。他想起了自己对沈书瑶最初的偏见,想起自己看到她被孤立时的漠然,想起自己直到她死去才开始真正“看见”她。如果他能早一点抛开成见,早一点去了解那个诊断书背后的女孩,早一点干预班上的孤立气氛……悲剧,是否有可能避免?
这个假设没有答案,却像一根刺,日夜扎着他的心。
他去了沈国栋那里,将案件进展和自己的愧疚和盘托出。沈国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起身,给乔振海倒了一杯水,声音沙哑却平静:
“乔老师,真相大白,瑶瑶可以瞑目了。谢谢你。”
这句“谢谢”,比任何指责都让乔振海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在一条逝去的生命面前,这三个字轻飘飘得毫无分量。
离开时,沈国栋送他到门口,忽然说:“我打算用赔偿金,还有我自己的积蓄,成立一个小的基金会,专门帮助像瑶瑶这样,有特殊需要但被忽视的青少年。哪怕只能帮到一两个,也是好的。”
乔振海看着这个失去了独女,背影却依旧努力挺直的男人,喉头哽咽,重重点头。
回到学校,气氛已然不同。学生们看他的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同情,也有疏离。同事们的安慰也带着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了。不是学校要他走,而是他自己,无法再面对那间空了的402教室,无法再以平常心站在讲台上。
他提交了辞职报告。校长再三挽留,但他去意已决。
离开学校前的那天傍晚,夕阳如血。他独自走进高三一班教室。学生们已经放学,空无一人。沈书瑶的座位还在靠窗那边,桌面空荡荡,椅子摆放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乔振海走过去,将一束小小的白色雏菊,轻轻放在那张课桌上。
然后,他后退两步,对着那个空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良久,直起身。夕阳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窗外,不知哪棵树上,传来夏末最后一阵蝉鸣,声嘶力竭,然后渐渐微弱,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