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的询问室,灯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冷白色,照得人脸色发青。墙壁隔音很好,关上门,外面的声音一点也透不进来,只剩下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林安然坐在桌子的一侧,身上还穿着昨天聚餐时的浅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她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马尾一丝不苟,双手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直。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符合一个被突然叫来协助调查的优等生形象。她的父母坐在隔壁房间,通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脸上写满焦虑和不平。
乔振海和欧阳警官坐在她对面。乔振海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要点。欧阳警官则是一贯的严肃表情,目光锐利如鹰。
“林安然同学,”欧阳警官率先开口,语气平稳,“感谢你配合调查。关于昨天沈书瑶同学的不幸事件,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
“好的,警官,乔老师。”林安然微微点头,声音清晰柔和,“我一定如实回答。沈同学的事情……太让人难过了。”她适时地垂下眼帘,露出一丝哀伤。
“昨天下午,班级聚餐,你是组织者,到得比较早,对吗?”
“是的。我大概五点十分左右到的山庄,提前看看包间布置,等同学们。”
“据其他同学反映,聚餐过程中,你曾经离开包间一段时间?”
林安然抬起头,眼神坦然:“对。大概五点不到一点的时候吧,我出去了一趟,到山庄门口拿我们预定的饮料和果盘,他们送过来了。来回大概……十几分钟。”
“具体时间能再精确点吗?或者,有谁能证明你确实是去拿饮料了?”
“时间……可能就是四点五十到五点零五之间?我不太确定。证明……山庄前台的服务员可能看到我出去和回来,还有送饮料的人。”林安然回答得流利,似乎早有准备,“乔老师当时也在包间,我出去前跟他说了一声。”
欧阳警官看了一眼乔振海。乔振海点了点头,他记得林安然是跟他说过一句。
“你离开的这十几分钟,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比如,学校?”欧阳警官的问题陡然尖锐。
林安然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委屈:“学校?怎么可能?警官,我从山庄到学校,就算打车,来回也远远不止十几分钟吧?我还要拿饮料。而且,我为什么要去学校?沈同学那个时候……不是应该还在学校打扫卫生吗?”她逻辑清晰地反问。
乔振海插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平静的压力:“林安然,你和沈书瑶关系怎么样?”
林安然转向乔振海,眼神清澈:“乔老师,您是知道的。沈同学转学过来,不太合群,作为班长,我试着主动去帮助她,想让她尽快融入集体。但她……好像不太愿意接受。我很遗憾。”她叹了口气,十足一个尽心尽力却未得回报的班干部模样。
“只是试着帮助?”乔振海盯着她的眼睛,“我听到一些说法,你曾私下里评价沈书瑶‘不识好歹’、‘孤芳自赏’?”
林安然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的样子:“我可能……是说过类似‘孤芳自赏’这样的话,但那是在她又一次拒绝同学好意之后,我有点着急,语气可能重了。但我绝对没有恶意,只是希望她能放开一点。乔老师,您教导我们要团结同学,我一直记着。”
滴水不漏。乔振海继续:“你和周浩关系不错?”
这个问题让林安然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周浩同学是体育委员,班级活动需要他出力的时候很多,作为班长,我和他沟通比较多。算是……关系还可以的同学吧。”
“有人看到,昨天聚餐前,你私下提醒周浩,让他穿那件有‘方日’logo的新夹克?”
林安然笑了笑,笑容自然:“是啊。周浩买了新衣服,挺开心的,我说聚餐穿精神点,不好吗?警官,乔老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在引导话题,在反问,在掌握节奏。乔振海心知,常规问话恐怕难以突破。他必须打乱她的步调。
“沈书瑶死的时候,身边有用血写的四个字——‘孤芳自赏’。”乔振海缓缓说道,目光紧紧锁住林安然的脸,“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林安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天啊……怎么会……她竟然用这种方式……她到底有多痛苦……”她抬手掩了掩嘴,眼睛似乎有些湿润,“是我不好,如果我当时再多帮她一点,再多理解她一点,也许……”
“你确定,那是沈书瑶自己写的吗?”乔振海突然打断她的表演。
林安然一愣,随即困惑地看向乔振海:“乔老师……您是什么意思?不是她写的,难道……”
“我们仔细分析了血字的笔迹和书写习惯。”乔振海身体微微前倾,施加压力,“发现了一些不协调的地方。而且,经过技术处理,我们在某些笔画下面,发现了被覆盖的、更深层的笔划走向迹象。简单说,那四个字,可能是在另一层信息的基础上,修改伪装而成的。”
这是虚张声势。技术处理没那么快出结果,深层笔迹更是他编造的。但他必须抛出一些“确凿”的证据,来撼动林安然的心理防线。
林安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是微微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修改伪装?乔老师,我不太明白……谁会这么做?为什么?”
“为了隐藏真正的信息,也为了嫁祸。”乔振海一字一顿,“比如,隐藏‘方日’这两个字。”
“方日?”林安然重复,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那个品牌?和周浩的夹克有关?这……太复杂了,乔老师,我听不懂。”
她在装傻。乔振海继续加压:“听不懂?那我们来还原一下现场。凶手——我们暂且称之为X——提前偷了周浩的‘方日’夹克,或者诱导他在特定时间脱下。然后,X在401教室,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杀害了沈书瑶,并布置了密室,伪造自杀现场。接着,X用沈书瑶的血,写下了‘孤芳自赏’四个字,但在这四个字的某些笔画里,巧妙地嵌入了‘方日’的暗示。最后,X将沾了沈书瑶血的夹克,扔到学校后山,完成对周浩的嫁祸。”
他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事实:“而X做这一切,需要一个动机。一个强烈到不惜杀人的动机。比如,极端的嫉妒。”
林安然脸上的“茫然”和“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乔振海,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很精彩的故事,乔老师。”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丝冷意,“但只是故事。证据呢?您说的这些,有哪怕一件确凿的证据吗?密室手法?您演示给我看看?血字隐藏信息?技术报告呢?偷夹克?谁看见了?动机?嫉妒?我嫉妒沈书瑶什么?她一个转学来的、被大家孤立的……特别的学生?”
她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惋惜:“乔老师,我知道您作为班主任,沈同学出事您压力很大,想尽快破案。但破案需要证据,不是想象力。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精彩,但细想之下,不堪一击。比如,您说凶手嫁祸周浩,可周浩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凶手费尽心机嫁祸一个不可能作案的人,逻辑上说得通吗?”
她反击了,而且直指要害。乔振海不得不承认,林安然的心理素质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许多成年人。
“周浩的不在场证明,恰恰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乔振海稳住心神,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走,“正因为他在超市有监控证明,当带血的夹克出现在后山时,他的嫌疑才会被迅速排除——大家会想,他有不在场证明,夹克肯定是被人偷去栽赃的。这样一来,警方的视线就会被引向‘有人偷夹克嫁祸’这个方向,反而忽略了,偷夹克和杀人的,可能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需要周浩有不在场证明来撇清自己的直接关联。”
林安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外套的袖口。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乔振海的眼睛。
“至于证据……”乔振海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准备了许久、也是风险最大的“炸弹”,“我们确实有了一些发现。比如,凶手用来制造密室的工具。”
林安然捻动袖口的动作停了。
乔振海从脚边拿起一个用证物袋封好的东西——一根普通的旧扫把棍,正是那天杨晓雅用来打了沈书瑶后脑的那根。实际上,这根扫把棍早就被警方作为可能的冲突证物收走了,上面只有杨晓雅和沈书瑶的痕迹。乔振海此刻拿出来,是纯粹的虚张声势,赌林安然不知道这根棍子的具体检验情况。
他将证物袋“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在安静的询问室里格外清晰。
“我们在学校后山的垃圾场,找到了这个。”乔振海盯着林安然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经过检测,这根扫把棍的一端,残留有沈书瑶的DNA组织——来自她后脑的伤口。而另一端,握持的部位,提取到了一枚清晰的、不属于杨晓雅,也不属于沈书瑶的指纹!”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更关键的是,这枚指纹,在扫把棍被扔进垃圾场之后,依然留存了下来!为什么?因为垃圾场周五和周六是不清运的!凶手以为扔进去就销毁了,却不知道这个细节!林安然,需要我告诉你,那枚指纹是谁的吗?!”
他猛地提高音量,最后一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狭窄的空间里。
林安然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恐惧。
周五垃圾场不清运!这个细节……这个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细节!她当时只想着尽快处理掉可能沾上血迹或纤维的扫把棍(她用来清理或布置现场),随手扔进了路过的垃圾场。她根本不知道,或者说忽略了,县城垃圾清运的时间表!
乔振海怎么会知道?他连这个都查到了?那指纹……难道真的……不,不可能!她戴了手套!她明明很小心!
但万一呢?万一有疏忽?万一在某个环节……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突如其来的“铁证”冲击,让她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出现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痕。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瞬间,询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周浩冲了进来,他双眼通红,脸上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指着林安然,声音嘶哑地吼道:
“林安然!你骗我!你让我穿那件夹克!你让我在超市待着别乱跑!你说只是开个玩笑!那夹克里的字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照片,是那件“方日”夹克内侧的特写。在靠近腋下的内衬布料上,用极细的银色线,绣着一行小字,需要仔细看才能辨认:
“林安然,一生一世。”
那是周浩自己偷偷绣上去的,一个少年卑微而炽热的爱慕证明。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林安然。此刻,却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一刀。
林安然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周浩愤怒扭曲的脸,又看向乔振海冰冷锐利的眼睛,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根用证物袋装着的扫把棍上。
最后一点血色也从她脸上褪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崩断的“咯”声。
她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靠倒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所有的慌乱、恐惧、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和一丝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她看向乔振海,声音平静得诡异:
“乔老师,您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