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灯还亮着。李慧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知道了学校发生的事情。看到乔振海进门，她立刻站起来：“老乔，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他们说……”

乔振海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她先别问。他的目光投向乔明轩紧闭的房门。“明轩呢？”

“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李慧压低声音，带着担忧，“回来就锁了门，晚饭也没吃。我敲门也不应。这孩子……是不是吓坏了？还是……”

乔振海走到儿子房门前，敲了敲：“明轩，开门。爸有事问你。”

里面一片死寂。

“乔明轩！”乔振海加重了语气。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乔明轩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门框，眼神空洞地看着乔振海。

乔振海心里一揪，但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他侧身进了房间，反手带上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天地。乔振海一眼就看到，书桌正中，摊开放着那封他之前瞥见过的、未送出的信。信纸旁边，是那枚绿色的星星发卡。

“沈书瑶死了。”乔振海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乔明轩的身体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没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知道些什么，明轩。”乔振海不是询问，是陈述。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信。字迹果然是儿子的，内容和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青涩、真挚，满是一个少年笨拙而热切的心意。信的末尾，写着“希望毕业以后，我们能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彼此。”

“这封信，你没给她？”乔振海问。

乔明轩摇头，声音嘶哑：“没……没来得及。下午……我想找机会……后来就……”

“这发卡，是沈书瑶的？怎么在你这里？”

“她……那天和杨晓雅冲突，掉在地上的。我……捡起来了。”乔明轩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乔振海放下信，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和林安然，到底怎么回事？我捡到过一张纸条，上面画着爱心，写着周浩和林安然的名字。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乔明轩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痛苦。

“说！”乔振海逼视着他。

“我……我和林安然……”乔明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高一的时候……在一起过。很短的时间。后来……就分开了。”

“为什么分开？”

乔明轩咬紧了嘴唇，半晌才说：“我觉得……她控制欲太强了。什么都要管，我和谁说话，做什么，她都要过问。我……受不了。而且，我觉得她喜欢的，可能不是我这个人，而是‘班长男朋友’这个身份，或者……别的什么。”

“分手后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基本上没有了。她表面上没什么，还是那样……完美。但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提分手。”乔明轩的眼神里透出恐惧，“她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后来……沈书瑶转学过来……”

他停顿了，呼吸变得急促。

“沈书瑶转学过来，怎么了？”乔振海追问，心脏悬了起来。

“我……我注意到沈书瑶。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很直，有时候说话很冲，但……她眼睛很干净。她一个人背英语的样子……我……”乔明轩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偷偷注意她。我没想怎么样。但是林安然……她好像发现了。”

乔振海的心沉了下去：“她发现了？她做了什么？”

“她……她来找过我。”乔明轩的眼泪又流下来，“她说，她看得出来我喜欢沈书瑶。她说，沈书瑶刚转来，被大家孤立，很可怜。她说……她可以帮我，可以主动去和沈书瑶做朋友，帮她融入班级。她说……只要我……偶尔回头看看她，别把她当陌生人。”

乔振海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林安然主动提出“帮助”沈书瑶？以她对乔明轩那未消的掌控欲和嫉妒心？

“你答应了？”他的声音发紧。

“我……我当时觉得，如果沈书瑶能好过一点……而且林安然是班长，她愿意帮忙，也许真的有用。我就……我就说，谢谢她。”乔明轩捂住脸，痛苦地呜咽起来，“我以为她是好心……我以为……是我害了沈书瑶……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去注意沈书瑶，林安然才……才……”

“她怎么‘帮’沈书瑶的？”乔振海打断他的自责，抓住关键。

“她……她一开始真的去找沈书瑶说话，下课一起走，问她需不需要笔记。但沈书瑶……好像不太领情。后来……后来有一次，我听到林安然跟别人说，沈书瑶‘不识好歹’，‘孤芳自赏’，‘怪不得没朋友’……”乔明轩抬起泪眼，“就是从那次以后，班上有些同学，对沈书瑶的态度好像更……更明显了。杨晓雅她们，也……”

乔振海明白了。林安然的“帮助”，从一开始就可能包藏祸心。接近，观察，试探，然后利用自己班长的影响力，看似不经意地散布对沈书瑶不利的评价，加深她的孤立。当发现乔明轩对沈书瑶的关注并未减少，甚至可能因为“帮助”而更添怜惜时，那份扭曲的嫉妒，恐怕已经发酵成了杀意。

“那张绿色的卡纸，”乔振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你见过吗？在沈书瑶那里？”

乔明轩看着卡纸，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绿色……沈书瑶好像喜欢绿色。她的发卡，笔袋，还有……她好像用过这种绿色的纸写东西。但我没看过内容。”

写东西？乔振海看着卡纸上的凌乱线条，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这上面原本有字，但被人用力擦掉了，或者用特殊方法处理掉了？是沈书瑶写的，还是别人写给她的？如果是沈书瑶写的，会是什么？如果是别人写的……会不会是林安然写的，作为某种“诱饵”或“道具”？

他需要知道这张纸原本可能的内容。也许，沈书瑶的家里会有线索。

“沈书瑶的回复呢？”乔振海突然问，“你对她的好感，她知道吗？有没有给过你任何回应？哪怕一点点暗示？”

乔明轩愣住了，茫然地摇头：“没有……我不知道。她……她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话。除了那次冲突，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以为……我以为她可能讨厌我，或者根本不在意。”

只是看了一眼？乔振海想起第一章那个爽点，沈书瑶怒斥全班后，眼神掠过乔明轩时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求助。那是乔明轩唯一察觉到的瞬间。或许，那就是沈书瑶能给出的、最隐晦的回应。对于她那样有情感障碍的孩子，表达好感，或许比常人困难百倍。

但林安然可能不这么想。在她眼中，那一眼，或许就是“勾引”，就是“威胁”。

动机，越来越清晰了。

就在这时，乔振海的手机响了。是欧阳警官。

“乔老师，两件事。”欧阳警官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兴奋，“第一，后山发现的‘方日’夹克上的血迹，确认是沈书瑶的。但血型匹配，DNA比对还需要时间。第二，我们调取了案发时间段，县城出租车公司的记录。有一辆出租车，在下午四点四十分左右，从‘山水人家’山庄附近，载客到县一中后门，停留约十分钟后，又载客返回山庄附近。时间点很微妙。”

“乘客呢？能查到吗？”

“司机说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付的现金。但司机记得，她下车时，手里好像拿着一个不大的深色袋子。返回时，袋子不见了。”欧阳警官顿了顿，“山庄那边我们也问了，聚餐是五点半开始陆续有人到。林安然作为组织者，到得比较早，大概五点十分就到了。但有人回忆，看到她中间离开包间大概十几分钟，说是去门口拿预定的饮料。时间……差不多就是四点五十到五点零五左右。”

林安然！离开过！时间足够她打车往返学校并完成某些事情！比如，最后检查现场？或者，处理掉关键的证据——比如那件带血的夹克，或者那根制造密室的线？

“还有，”欧阳警官补充道，“我们重新仔细检查了401教室的通风口栅格。在栅格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卡住了一根不到一厘米长的、极细的灰色尼龙线纤维，和你在天台设备间发现的燃烧残留物材质初步吻合。另外，门闩插销的尾部圆环内侧，发现了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丝勒划的痕迹。你的密室推断，可能性很大。”

“林安然现在在哪里？”乔振海问，声音冷了下来。

“还在山庄。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会请她和她父母到局里协助调查，了解情况。”欧阳警官说，“但乔老师，目前所有指向她的都是间接证据和推测。血字隐藏信息、夹克、出租车、密室手法、动机……链条很长，但缺少最直接的一环——目击，或者凶器上除了沈书瑶之外的确凿指纹，或者她衣物上沾染沈书瑶生物证据等。她很聪明，现场清理得很干净。我们需要突破。”

乔振海挂了电话，看向满脸泪痕、眼神惊恐的儿子。

“明轩，”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关于林安然和沈书瑶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警察。这是为了沈书瑶。”

乔明轩重重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乔振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零星，远处县一中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

他想起了那张诊断书，想起了沈国栋疲惫的背影，想起了沈书瑶说“我和他们一样”时的眼神。

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把火，烧穿那层完美的伪装。

那把火，也许就在那张空白的绿色卡纸上，也许就在林安然过度自信的心里。

他拿起手机，打给沈国栋。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沈国栋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乔老师？”

“沈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想请问，瑶瑶平时……有没有写日记，或者保存信件、小纸条的习惯？特别是，用绿色的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她妈妈去世后，她有时会写一些英文短句，或者画点画，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纸……好像是有绿色的。乔老师，你问这个……”

“那个铁盒子，现在在哪里？我能看看吗？可能……很重要。”

“……在我这里。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不，我现在过来拿。可以吗？”乔振海急切道。

“……好。地址我发你。”

半小时后，乔振海在沈国栋临时落脚的宾馆房间里，看到了那个有些生锈的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各种颜色的纸片，大多写着英文短句，画着简单的花草、星星。沈国栋红着眼眶，别开了脸。

乔振海小心地翻找着。绿色的纸片不多。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和他在沈书瑶课桌里找到的、同样质地和颜色的绿色卡纸。但这一张是完整的，没有折痕，上面用娟秀的英文写着一行字。字迹和沈书瑶作业本上的英文花体很像，但更放松，更流畅。

乔振海的英文水平足够他看懂那句话的意思：

“After graduation, we will be together.”（毕业后，我们就在一起。）

下面没有署名。但这句话……这句话！

他猛地想起儿子那封未送出的情书末尾——“希望毕业以后，我们能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彼此。”

这不是回应！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更像是一种独立的、沈书瑶自己内心的期盼或决定？是对某个特定的人？还是对“友谊”或“接纳”的泛化渴望？

不，等等。这张纸的角落，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下的、很小的星星，和那枚绿色发卡上的星星形状几乎一样。

沈书瑶可能从未对任何人明确表达过好感。但这张纸，或许泄露了她内心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完全清晰意识的隐秘愿望——在毕业之后，摆脱眼前的困境，或许能拥有正常的关系，友谊，或者……更多。

如果，如果有人看到了这张纸，或者类似的东西，误会了这是她对乔明轩的明确回应呢？

对于林安然那样控制欲极强、将乔明轩视为禁脔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点燃炸药桶的最后火星。

乔振海小心地收起这张卡纸。它可能无法作为直接证据，但它补上了动机拼图的最后一块。

现在，他需要面对林安然了。

他看向沈国栋，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父亲，正呆呆地看着铁盒里女儿留下的其他纸片。

“沈先生，”乔振海轻声说，“我一定会找出真相。还瑶瑶一个公道。”

沈国栋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