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停尸间外，走廊冰冷，灯光惨白。乔振海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绿色卡纸，已经看了无数遍。
卡纸质量很好，是那种带着珠光的艺术纸，被用力揉搓过，又被人小心抚平，折痕深深。上面没有字，只有用铅笔轻轻画下的几道凌乱线条，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简笔画，又像是心烦意乱时的随手涂鸦。看不出任何信息。
但乔振海总觉得，这张纸出现在沈书瑶的课桌里，出现在她死去的这天，绝非偶然。是她的东西吗？还是别人放进去的？那张纸上原本有什么？为什么被揉皱了？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沈书瑶灰白的脸、地上的血字、沈国栋赤红的双眼、林安然温婉的笑容、儿子乔明轩躲闪的眼神、那枚绿色的星星发卡……所有画面交错重叠，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欧阳警官从停尸间里出来，摘下手套，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乔老师，还在？”
乔振海站起身：“欧阳警官，有……新发现吗？”
“初步尸检结果和现场勘查基本一致。致命伤就是胸口那一刀，干脆利落。死者指甲缝很干净，没有皮屑或衣物纤维，手臂等部位也没有防御性伤痕，不符合典型他杀搏斗特征。”欧阳警官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门窗密室确认，锁具完好，没有技术开锁或破坏痕迹。美工刀上只有沈书瑶右手食指、中指、拇指的握持指纹，符合自握自刺的动作。血字经过初步检验，是沈书瑶的血。”他吐出一口烟圈，“所有的物理证据，都指向自杀。”
“那她父亲的话呢？”乔振海急切地问，“她说沈书瑶最讨厌‘孤芳自赏’这个成语！”
“情绪化的证言，无法作为推翻物证的理由。”欧阳警官摇摇头，“我们也调查了沈书瑶近期情况。转学后人际关系紧张，与多名同学发生冲突，甚至有过肢体接触导致轻微脑震荡。她本人有精神障碍诊断史，情绪不稳定。这些，都构成自杀的心理动因。血字……或许正是她对自己处境的一种极端表达，甚至是某种偏执的印证。”
乔振海沉默了。警察的逻辑看似无懈可击。可他心里那根刺，不仅没拔掉，反而越扎越深。他想起了那张诊断书——情感障碍，易受刺激，但诊断书上没说有自毁倾向。沈书瑶给他的印象，是倔强，是带刺的自我保护，而不是绝望的自我放弃。
“现场还有没有其他发现？比如……不属于沈书瑶的东西？或者奇怪的痕迹？”他不甘心地追问。
欧阳警官想了想：“401教室比较旧，灰尘多，除了沈书瑶和周浩的脚印——周浩是负责打扫401的，他说自己进去看了眼觉得干净就没打扫——还有一些陈旧的脚印，无法判定时间。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通风口的百叶窗栅格上，有很新的、轻微的摩擦痕迹，可能是最近有人动过。但通风管道狭窄，成年人很难通过，更别说携带凶器进出还不留痕迹了。我们倾向于那是以前检修或者学生恶作剧留下的。”
通风口？乔振海心里一动。
“周浩的不在场证明呢？”他问。
“核实了。”欧阳警官弹了弹烟灰，“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二十，他在学校东门斜对面的‘好邻居’超市买东西，有监控，也有店主和几个熟客作证。超市离教学楼直线距离不远，但来回加上作案时间，很紧张，基本不可能。而且，他和沈书瑶没有明显矛盾，动机不足。”
周浩排除了？乔振海眉头紧锁。如果不是周浩，那会是谁？谁能进入一个反锁的教室，杀了人，布置成自杀，再消失？
他忽然想起发现尸体时，自己下意识的一个观察。他看向欧阳警官：“欧阳，地上的血字……‘孤芳自赏’四个字，你们有没有觉得，写法有点……怪？”
“怪？”
“对。笔画，结构，尤其是‘芳’字和‘赏’字的某些部分，显得……不太协调，有点刻意拼凑的感觉。”乔振海努力回忆着那狰狞字体的细节。他不是书法家，但常年批改作业，对字迹有种本能的敏感。
欧阳警官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乔振海知道自己有些逾越了。但他停不下来。“还有，沈书瑶的英语很好，但汉字书写其实一般，有点幼稚，笔画力度不均匀。可那血字……虽然扭曲，但整体架构，尤其是收笔的力道和习惯……”他顿了顿，一个大胆的猜想冒了出来，“会不会，那根本不是沈书瑶写的？是凶手写的，用来误导？”
“动机呢？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欧阳警官反问，但语气已经不再是完全的否定。
“掩盖真实动机？或者……嫁祸？”乔振海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碎片，“‘孤芳自赏’这个词，最近一次在班上被公开提及，是林安然说的。而沈书瑶讨厌这个词。如果凶手知道这一点，故意写下它，既可以暗示沈书瑶是因被孤立而自杀，又可能……隐藏了别的信息？”
他猛地想起那天雨夜捡到的纸条，爱心旁边的两个名字——周浩，林安然。还有妻子提到的“方日”品牌，太阳logo……太阳……日……
“‘孤芳自赏’……”乔振海无意识地喃喃念着这四个字，手指在空中虚划。忽然，他动作停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
“欧阳！”他声音有些发紧，“你看这四个字——‘孤芳自赏’。如果……如果不是成语，而是拆开看呢？‘孤’字去掉‘子’，是‘瓜’？不……不对……”他快速思考着，“‘芳’字，草字头，下面一个‘方’。‘赏’字，下面有一个‘员’，但上面……是‘尚’？‘尚’字里面……藏着‘口’和‘日’！”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语速越来越快：“‘方’……‘日’……连起来是‘方日’！那个品牌！周浩今天穿的那件夹克，就是‘方日’牌的！林安然在班群里提醒他穿！这难道是巧合？”
欧阳警官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掐灭烟头：“你是说，血字里可能隐藏了‘方日’的暗示，指向周浩？”
“不止！”乔振海的心脏怦怦狂跳，那个一直萦绕的疑点变得清晰，“沈书瑶有轻度智力障碍，她对不熟悉的人名、品牌名，记忆可能并不深刻。她甚至可能记不住周浩的全名，或者记不住‘方日’这个牌子！她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来暗示周浩？除非——写血字的人，知道‘方日’关联周浩，并且想把这个关联，嫁祸给沈书瑶的‘遗言’！”
嫁祸！这个词一旦跳出，许多模糊的线索似乎都找到了方向。周浩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完美得像事先安排好的。血字太刻意，刻意得不像濒死之人所为。通风口的痕迹……如果凶手不是从门进出，那有没有可能……
“我要再去一次现场！”乔振海斩钉截铁地说。
欧阳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不过乔老师，记住，这只是推测。”
再次踏入401教室，已是凌晨。现场还保持着原样，白线画出人形，血字刺目。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灰尘味依旧。
乔振海首先走到通风口下方。那是一个老式的金属百叶窗式通风口，镶嵌在墙壁高处，距离地面约有两米五。百叶窗有些锈蚀，栅格之间空隙不大。他仔细查看欧阳警官提到的摩擦痕迹，很新，在栅格边缘，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快速擦过。
他搬来一张椅子垫脚，凑近观察。栅格内侧的灰尘，似乎有被拂动的迹象。他伸出手指，小心地探入栅格缝隙，摸到了内侧边缘——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像是粗糙织物摩擦留下的毛刺感。
“绳子……或者，结实的毛线？”他低声自语。
如果是绳子或毛线，一头系在栅格外侧的某个固定物上，另一头垂下来……人当然钻不过去，但如果是某种轻小的东西呢？或者，凶手根本不需要自己钻过去，只需要……
他的目光落在教室角落那把旧椅子上。椅子是木制的，靠背上有镂空的花纹。如果有一根足够长、足够结实的线，一端系在通风口外侧的某个地方，另一端穿过通风口栅格，垂下来，系在椅子靠背的某个镂空处……然后凶手在外面拉动线的另一端，是不是就能让椅子移动到通风口下方？甚至，如果线上做了手脚，比如系住插销……
他跳下椅子，快步走到门前，检查那个老式门闩式的插销。插销是金属的，有些锈，但开关顺滑。他想象着，如果有一根细线，一端系在插销的尾部圆环上，另一端通过门缝或者门底缝隙穿出去，凶手在外面拉紧线，是不是就能从里面把插销闩上？然后再用力一拽，或者用某种方法让线脱落……
“密室手法……”乔振海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如果凶手熟悉这个教室的结构，提前布置，完全有可能制造一个从内部反锁的假象！
但还有一个问题：凶手如何在杀人后，回收那根关键的“线”？或者，根本不回收，而是用了某种一次性或可销毁的材料？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地上的血字，掠过沈书瑶倒下的位置，掠过窗户……忽然，他想起教学楼天台上，有一个小小的设备间，里面有一些老旧的电教设备和杂物。通风管道，似乎和那个设备间是相通的？很多年前检修时好像打开过。
他冲出401，不顾欧阳警官在身后的呼喊，一口气跑上五楼，推开通往天台的小门。
夜风凛冽。他找到那个小小的设备间，门锁着，但窗户破了一块。他探身进去，拧开老式把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
手电光照亮满是灰尘的房间。角落里，果然有一个方形的通风管道检修口，盖板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盖板，手电光往里照。管道狭窄，积满灰尘。但在靠近401教室方向的那段管道内壁上，他看到了几处新鲜的、与周围陈年积灰明显不同的刮擦痕迹。管道底部，散落着一些极细的、灰色的纤维，像是某种尼龙线燃烧后留下的熔融物。
还有，在检修口下方的水泥地上，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两个浅浅的、几乎被灰尘掩盖的鞋印。不是周浩那种男生的大码运动鞋印，更像是……女式平底鞋，或者小巧的休闲鞋。鞋印很浅，进来的人似乎很小心，踮着脚。
乔振海蹲下身，仔细测量鞋印的长度和粗略形状。他的心跳得厉害。这个尺码，这个鞋型……他想起今天拍毕业照时，林安然脚下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
身高……如果是女性，身高适中，完全可能通过这个检修口，对下方的通风口做手脚！而焚烧尼龙线的痕迹……凶手很可能在这里烧掉了用于制造密室的工具，比如一根特制的、一端绑着重物或机关、另一端可以点燃的线！
“不是自杀……”乔振海喃喃道，手电光在灰尘中晃动，“是谋杀。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熟悉学校环境，熟悉沈书瑶，熟悉周浩，甚至……熟悉我放钥匙的习惯？”
他猛地想起，下午他打开所有教室门后，是把钥匙串放回了公务包。而他的包，习惯放在车档杆后面。下午去聚餐前，林安然坐过他的车……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直窜上后颈。
他转身，踉跄着跑下天台，回到四楼。欧阳警官正从401出来，脸色异常严肃。
“乔老师，”欧阳警官看着他，“我刚刚接到报告。我们在学校后山，靠近围墙的垃圾堆旁，发现了一件团起来的黑色夹克。左胸口有‘方日’品牌的太阳logo。夹克内侧，靠近腋下的地方，有少量喷溅状血迹，初步判断是人血。已经送检比对是否属于沈书瑶。”
周浩的夹克！带血！扔在后山！
“周浩人呢？”乔振海急问。
“已经控制起来了。但他坚称夹克今天下午在教室打扫时脱下来放在讲台上，后来就不见了。他说自己根本没去过后山。”欧阳警官眼神锐利，“如果他没说谎，那么就是有人偷了他的夹克，作案后扔到后山，嫁祸给他。结合你刚才的推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血字暗示“方日”，带血的“方日”夹克出现在抛尸点附近，周浩有看似牢固的不在场证明……这一切，太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将矛头指向周浩。
而那个真正躲在幕后的人……
乔振海的手，缓缓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他想打给儿子乔明轩，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更多关于林安然的事，关于沈书瑶的事。
但手指在触到屏幕前，停住了。
他想起了儿子房间门口那枚绿色发卡，想起了儿子躲闪的眼神和未送出的信。
也许，他应该先回家。